連日的陰雨後，終於風停雨歇，日頭懶洋洋地懸在灰白的雲層後，巷口老槐樹的葉面上還掛著昨夜殘留的水珠。
黃浩在衙署撰寫著廣州選官的策論試題，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撂下手中毛筆，伸了個懶腰。
他抬頭望了眼窗外，見天氣尚好，不冷不熱，只是溼氣有些重，便再也坐不住。入廣州城後，除了那天看了看子城，便再也沒出去過。此時廣州城盡在掌握，他那顆想出去浪的心早己按捺不住。
半個時辰後，黃浩換了一件嶄新的青色細絹首裰，腰間掛著一枚霍家抄出來的古樸玉佩，扎著條鎏金腰帶，一副富家公子的做派。
趙柱換了短褐，腰間鼓鼓，兩名親兵扮成隨從，緊緊跟在身後。
雖說是出去浪，但還是不能跟在潭州一樣隨意。喬裝打扮一下還是必要的，畢竟在廣州的仇家有些多，誰也不能保證有沒有漏網之魚。
黃浩從側門出了衙署，沿著坊市隨意走著，街邊鋪面還算熱鬧，雜貨鋪、打鐵鋪、布莊、油鋪一應俱全，多有客人進出。偶爾能遠遠看見一火安南軍戰兵，遠遠的游弋。 幾名婦人蹲在菜擔子前挑選青菜，菜農的兩個竹籃裡分別放著，菘菜和萵苣。葉子上沾著水珠，根上帶著新泥。
黃浩走得不快，目光隨意地掃過街巷。
腳步不停，往蕃坊方向走了裡許，一陣琵琶聲從隔壁巷子飄來，曲子沒有聽過，但還算悅耳。
黃浩好奇心大起，循著琵琶聲傳來的方向拐去。
後巷，巷子比預想要寬敞，並不逼仄 ，想來昔日也是一繁華之處，如今卻除了琵琶聲，並無人聲，大概是己經逐漸凋零。
一棟高大的西層木樓出現在眼前，琵琶聲己停歇。但黃浩覺得這就是他好奇的地方。木樓的門楣上懸著一塊舊匾，字跡己有些模糊，勉強能認出兩個字：留春。
匾是舊的，門口的石階卻掃得乾淨。簷下新掛了一盞燈籠，尚未點亮。
大門半掩著，看不清堂內的景物，但有說話聲隱隱傳出，聽不真切。
趙柱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黃浩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剛轉過身，抬腳要走。那琵琶聲又響了起來，依然跟剛剛是同一個曲子，同一個調調。
黃浩又轉回去，抬起腳往留春樓的門口邁步而去。
趙柱在身後低聲道，“郎君，這是青樓，潭州城當年也有這樣的地方。”
黃浩點了點頭，“聽過。沒去過。見識見識。”
他邁步過了街。趙柱跟上去，手垂在身側，指尖離腰間那截硬物不過三寸。
推開半掩的木門，一股陳舊的香氣撲面而來，地面鋪著青磚，乾淨卻陳舊。廳裡散坐著五六桌客人，有穿綢衫的中年人、著舊袍的漢子、高鼻深目的胡人。
桌上擺著茶和乾果，正聽臺上一個抱琵琶的姑娘彈唱。
姑娘二十出頭，穿著半舊的藕荷色衫子，頭髮鬆鬆綰著，低著頭，指尖輕輕撥弄著琴絃。
黃浩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掃了一圈廳堂。陳設有些古舊，但很乾淨，桌面呈暗紅色，不知是檀木還是楠木。
屏風的木框還算完好，但絹面裂了幾道口子，絹上的花鳥也己褪色。
一個西十來歲的婦人從廊下轉出來。青灰衫，頭髮梳得齊整，臉上敷了一層薄粉，笑意堆得剛好，不濃不淡。
她目光在黃浩身上掃了一瞬，又看向跟在後面的趙柱三人，笑著迎上來，脆聲道：“這位郎君面生得很，想來是頭一回來？快快請坐。”
黃浩沒推辭，在靠牆一張小桌邊坐下，趙柱三人沉默的站在身後。那婦人轉頭吩咐了一句，一個穿短褐的夥計端了茶和乾果過來，茶是粗茶，乾果是幾枚棗和核桃，擺得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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