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眉漢子抬眼看了看黃浩，又飛快地垂下去，聲音越來越小：“大大小小的……有十幾個。三牙將掌城時，勢力遍佈大街小巷，每股都要向李牙將交不少例錢。為了搶地盤，不停火拼。如今安南軍進駐各坊市，咱們日子難過了很多，只能在一些不起眼的巷子收些例錢。”
黃浩沉默了幾息，不由想到湖南那些大大小小的州城、縣城，怕也是一首有這些勢力的存在吧。天長日久，將愈演愈烈，看來得跟後世一樣，定期開展專項掃黑除惡行動，老虎、蒼蠅一把除，免費的挖礦勞力，不要白不要。
他一邊想著，一邊心不在焉地開口，“都有多少人？”
“多的一兩百，少的十來個……攏共怕是得上千。”
黃浩微微點頭，也不再多問，示意趙柱繼續問。
趙柱這次沒問吊眉漢子，轉向牆角蹲著的矮壯漢子：“獨眼虎平日在何處?你說！”
矮壯漢子咳了兩聲，喘著氣回話：“……城北。他在城北霍家宅子後巷有一處賭場，掛著布莊的牌子。他住在賭場後院，整日飲酒作樂，不喜張揚走動。”
趙柱：“那賭場叫何名字？”
”……‘利源布莊’。”
趙柱：“把你們知道的勢力、誰是領頭、老巢在何處，都說出來。但凡有一處不對，死！”
兩人慌忙連連點頭，表示不敢。
一首站在門口的芸娘，這時走到方桌前，拿起桌上的水壺，倒了些清水放入硯池，拿起墨條，便磨了起來。
趙柱有些意外，“小娘子，這是？”
芸娘福了一福，羞赧道：“郎君問話，想必缺個執筆之人，小女子粗通文墨，便尋思略盡綿薄之力。”
黃浩在一旁聞言挑了挑眉，倒也沒有出聲阻攔。趙柱愣了愣神，隨即反應過來，便順著芸孃的話，轉頭繼續盤問兩個漢子。
芸娘手握狼毫，落筆穩當，將兩漢子七嘴八舌、互相印證的街巷位置、領頭姓名、據點所在一筆一畫清清楚楚寫在白紙上。
不多時，城中十幾股勢力的底細便摸了個七七八八，實在不清楚底細的他們也老老實實不敢亂編。
黃浩走過來拿起紙張掃了一眼，字跡工整、娟秀。他抬眼看向芸娘，眼底帶了幾分讚許，芸娘只是低著頭垂眸而立，臉頰微微泛紅，並不多言。
黃浩吩咐趙柱道：“讓人傳信譚先生和劉小六。點齊人手，今夜就按這份名單清掉這些勢力。連夜審訊，一律依《安南律》處置。明日便張貼告示，讓城內百姓揭發城中不法。”
趙柱高聲應喏，折起圖紙揣進懷裡，讓親兵押著兩個漢子便往外走，屋裡只餘下黃浩和芸娘二人。
屋內氣氛一時有些尷尬，芸娘還站在方桌旁，垂著頭，面色微紅，一隻手輕輕捏著掛於腰間的香囊。
初時即將受辱，眼前這位郎君便出聲阻止，隨後他的隨從也將她一同護住，她心存感激，方才並未多想。此時心神安定下來，心中卻愈發忐忑，這富家公子打扮的郎君，身份定然不簡單。輕飄飄一句話，便將城中那些閭巷奸俠的命運定了下來。這郎君到底是何身份，實在難猜，她也不敢猜。
“字寫得很好，臨的是顏體？”黃浩語氣隨意地開口，沒有半分上位者的壓迫感。
芸娘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跟自己說這個，連忙斂衽福了一福，柔聲細語，“郎君好眼力，幼時父親教過幾年顏體。”
黃浩點了點頭，沒有接話。芸娘只得慢慢往下說，“小女子原是江南宣州人，家父曾是宣城縣尉。乾符年間戰亂，黃巢的兵過江南，全家被裹挾著南遷廣州，途中父母兄長染病身亡，妾身被人牙子擄了賣，是留春樓的蘇阿婆買了我。”
說到這裡，她臉上沒有太多悲慼，“蘇阿婆年輕時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兒，父親犯事入獄，家眷遭難，便入了這行。
她最疼咱們，常教琴棋書畫，常言以技侍客，不以身事人。
近十餘年，廣州無主，留春樓從官營的樂營，成了牙將王潮的私產。王潮喜好錢財、並不沉迷美色，何況阿婆上貢無數，花娘們過得尚算如意。安南軍入城後，宵禁嚴苛，樓中只得改為辰時迎客，戌時初閉門。兩月間，生意有些許起色。便被‘沒命社’給盯上。虧得今日有郎君在此，方得免了留春樓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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