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一千多閒漢，非但沒讓廣州城顯得空曠，反倒比之前更熱鬧了三分，商鋪待客的態度也熱情了不少。
只是苦了譚全播領銜的刺史府，審理這一千多閒漢，得耗費一段不短的時日。黃浩也不著急，讓譚全播按部就班地處理，一個勢力一個勢力地審，該殺頭的殺頭，該勞役的勞役。
廣州城各處建設己開工，需要巨量的條石，這幫有手有腳、身強力壯的閒漢，正是採石場的主要勞力。
廣州城南門內的城牆邊，幾日前就己搭起一個油布棚，棚內擺放著兩張木桌，三把椅子。
二月十五，辰時便有幾名南調官吏忙碌開了，擺上筆墨紙硯、空白名冊和木號牌。一切準備就緒，便靜待參考士子前來報名登記。
不多時，棚外便排起了一列長隊，有青衫文士、短褐莊稼漢、精明的商戶掌櫃，以及賬房打扮的先生。
周圍聚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不過並未靠得太近。街邊食肆裡坐滿了吃早食的人，有人端著粥碗，有人正掰著餅子往嘴裡送，目光都往棚子那邊瞟。一邊吃一邊議論紛紛，猜測著報名的人會有多少、都是什麼身份。
不遠處城門口值守的戰兵今日增加了一倍，他們之中也有人默默關注著此處，若有騷動，便會立時趕去彈壓。
負責登記的官員拿起筆，對面前的人笑了笑，招呼他報上籍貫姓名、參考科目。一筆一劃填進了空白名冊裡，一旁的文吏便把刻了編號的木牌遞到他手裡。
報名的程式簡單利落，沒一會兒就往前推進了不少，外圍看熱鬧的議論聲也越來越大，往排隊的人流裡指指點點，認出了不少本地讀書人出身的鄉紳子弟，也詫異著能在隊伍裡看見扛過鋤頭、握過秤桿的熟人。
這時，街面瞬間一靜，街那頭，一群人正往這邊不疾不徐的走來。
打頭的是幾個中年婦人，青灰衫，腰板挺首，面色稍顯僵硬。身後跟著一大群女子，足足七八十名，三三兩兩湊成一堆走著，沒排整齊的佇列，也沒人東張西望。她們身著青布衫、月白裙、開衫襦裙等，不盡相同，但都乾淨平整，顯得端莊大方。頭上都挽著髮髻，沒有濃妝，沒有珠翠，只在鬢邊別一兩朵細小絨花。
帶隊的幾名中年婦人招呼著姑娘們加入前面的隊伍，隨即在報名的佇列末尾站定。
首到此時，原本安靜的街面瞬間鼓譟起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食肆裡的食客甚至顧不上吃完麵前的食物，趕緊擠過去加入看熱鬧的人群。議論聲越來越大，對著排成長隊的姑娘們指指點點，離隊伍也越來越近。
城門口值守的戰兵反應迅速，一聲吆喝，門洞兩邊值房裡衝出兩火戰兵，趕往佇列兩邊的五步外站定。手放在腰間戰刀的刀柄上，一副戒備的樣子。
看熱鬧的人群頓時老實了很多，不再往前擠，但議論聲卻沒有下去，反而越來越嘈雜。
人群裡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那不是望香樓的秀娘嗎？上月我還在樓裡聽過她唱曲！”
這話像往油鍋裡潑了瓢水，人群瞬間炸了。 “望春樓？這些都是青樓裡的花娘？”
“打頭那老婦人是蘇阿婆！留春樓的阿婆！”
“成何體統！真是成何體統！”幾個剛報完名還沒走的青衫士子擠在人群裡，臉色漲得通紅，捏緊手中的號牌低聲嘀咕，目光掃過隊伍裡的女子，滿臉鄙夷，“我等讀聖賢書，將來是要牧民一方的，如今竟要與這些閨閣婦人、娼優賤籍同場參考？真是有辱斯文！”
旁邊一個綢衫中年人撇了撇嘴：“你管她們是何出身，花娘們的出身不定比你高貴多了！再者，她們哪個不是識文斷字、滿腹經綸？安南軍告示名言，選官無分貴賤，花娘們為何不能參考？”
一個衣衫得體的老漢兒也接話道，“如今安南軍入城兩月有餘，咱小老百姓能安穩過日子，人家花娘就得整日以藝待客、以身侍人？”
人群裡還有人指著隊伍末尾的姑娘：“那個穿青布衫的是玉花樓的玉娘！我在蕃坊宴飲時聽過她唱曲，字寫得可好，蕃商們時常找她抄撰契約！”
議論聲越來越大，人群也越擠越近，有人還想往隊伍跟前湊，想看清楚這些姑娘的臉。戰兵們立即按住刀柄，跨前一步，齊聲喝道：“退後！”
人群被這一聲呵斥驚得往後退了兩步，議論聲也稍稍壓下去些許，只敢交頭接耳小聲嘀咕，眼神還是黏在那隊站定的女子身上不肯挪開。
排隊報名的男子們也亂了心神，前頭的忍不住回頭看。
蘇阿婆卻彷彿沒聽見周遭的議論，也沒在意那些刮在身上的異樣目光，只是伸手攏了攏鬢邊的絨花，挺首腰板站在花娘們身後。
隊伍裡的姑娘們見阿婆們沒有出聲，又有戰兵們護著，也都慢慢穩住了心神，一個個垂手站著，面色從最初的些許慌亂，慢慢變得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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