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利伊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的聲音變得柔軟了一些，但決斷力絲毫未減。“可以。白玫瑰的事朕親自安排。告訴宮廷事務部，葬禮當天在榮軍院門口準備足夠數量的白玫瑰，每一個前來送別的人都可以取一支。不需要限制數量。如果從巴黎市面上的花店採購不夠，就從南方的花圃調。五月正是玫瑰的季節，沒有理由不夠。”
“另外，”奧利維耶看了看記事本，“關於歐仁妮皇后的葬禮致辭。波拿巴派的代表說，他們不要求陛下在致辭中對歐仁妮皇后做出任何政治評價。他們只希望陛下能承認一件事——歐仁妮皇后在普法戰爭後選擇了沉默。她可以寫回憶錄，可以接受外國報紙的採訪，可以在流亡貴族聚會上發表演說，但她什麼都沒有做。這種沉默本身就是對帝國的最大尊重。她本可以成為一個政治符號，但她拒絕了這個角色。她只想安靜地活著。波拿巴派希望陛下能在葬禮上親口說一句——”奧利維耶抬起頭，“您尊重她的沉默。”
塞利伊莎把目光轉向窗外。噴泉的水柱在午後的陽光裡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呼吸。栗子樹的花瓣還在飄，有幾片落在了窗臺上。
“朕會說的。”她說。
傍晚時分，塞利伊莎在御書房裡召見了宮廷事務部的官員。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書桌上投下長長的金色光帶，把她面前攤開的葬禮流程檔案染成了暖色調。葬禮定在五月二十三日，地點是榮軍院，規格與先帝拿破崙三世同等。國葬級別的葬禮意味著全套軍事儀仗、樞機主教主持的安魂彌撒、以及皇帝本人的致辭。宮廷事務部預計出席人數可能超過兩千人，其中包括波拿巴家族的所有在世成員——有些人己經二十年沒有踏上法國土地了，這次要從英國、義大利和瑞士專程趕來——帝國軍隊的高階將領、各國外交使團的代表、以及大量自發前來送別的老兵和平民。光是安排座位順序就讓事務部開了西次協調會。
“榮軍院門前的廣場上需要設定足夠數量的白玫瑰。”塞利伊莎說，手指沿著流程檔案上的廣場示意圖劃過，“每一個前來送別的人都可以取一支。如果白玫瑰不夠，用白百合代替。如果白百合也不夠，用白色康乃馨。朕不管用什麼花，只要是白色的，能讓人手持一支就行。費用從宮廷預算裡出，不需要財政部撥款。這是朕個人的決定，不牽涉公共財政。”
她想了想，補充道：“在廣場兩側各設定一排花籃，籃子裡放滿了再換新的，不要讓任何人空手進場。如果有人從外省趕來不知道有這個安排，安排禮儀官在入口處主動遞上。每一支花都要新鮮，不能有枯萎的。”
宮廷事務部的官員低頭記下了所有要求。他寫到一半，抬起頭看了一眼皇帝，發現她的表情比平時柔和了一些，但眼裡的決斷力絲毫未減。他退出去時，塞利伊莎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歐仁妮皇后的葬禮結束後，朕需要一份詳細的報告，列出所有出席葬禮的波拿巴派主要人物的名字和他們的聯絡方式。朕需要知道這些人是誰——他們的背景、他們的立場、他們和歐仁妮皇后的關係。布羅伊公爵去世後，奧爾良派的核心人物名單朕心裡有數。波拿巴派的核心人物名單，朕也需要同樣清楚。這份名單放在朕的桌上，不用存檔。”
官員應聲退出。塞利伊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今天是她自五月十二日昏厥以來最忙碌的一天。早上參加布羅伊的葬禮，下午連續接見格拉蒙和奧利維耶，傍晚又安排了歐仁妮葬禮的具體事宜。她感到後背隱隱發酸，是從肩胛骨之間開始蔓延到整個脊柱的那種痠痛，但沒有那天晚上的那種眩暈感了。身體在慢慢恢復，像一臺重新校準過的時鐘，還在調整節奏但己經開始走動了。
安娜推門進來換茶時，發現塞利伊莎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以為她睡著了，正要輕手輕腳退出去。塞利伊莎沒有睜眼，只說了一句：“茶放著，朕過一會兒喝。”
安娜把茶壺放在桌上，又加了一件披肩在椅背上。她退出時回頭看了一眼，確認塞利伊莎的胸口還在平穩起伏，才輕輕關上了門。
五月十五日到五月十九日這幾天，巴黎的政治氣溫在捷報的衝擊下明顯降溫。從弗拉芒前線傳回的號外被報童沿街叫賣，標題一個比一個大，油墨還沒幹透就被搶購一空。波拿巴派的老兵團體在榮軍院前集會慶祝弗拉芒大捷，把號外貼在榮軍院的公告欄上，用圖釘按得整整齊齊，旁邊還貼著歐仁妮皇后的悼念海報。海報是從一張舊照片翻印的，上面的歐仁妮還很年輕，穿著白色長裙，手裡拿著一枝玫瑰，陽光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有些老兵在貼海報時眼眶紅了，但沒有一個人哭出聲來。
同一天，奧爾良派在法蘭西學院舉辦了布羅伊公爵法學藏書的正式接收儀式。規模不大但規格很高，法蘭西學院的全體院士出席。陽光透過穹頂的玻璃窗灑下來，照在那些舊書脊上，鍍金的燙字在光線下閃閃發亮。院長在致辭中說，這批藏書共有三千七百餘冊，每一本都有布羅伊公爵的批註，是“一個人的畢生思考和一座國家的知識根基”。儀式結束後，院士們依次上前翻看了幾本藏書，有人發現布羅伊在一本《民法原理》的空白處寫著：“這條邏輯上不成立，但實際中行得通——這就是法國的全部。”
兩派各自在自己的精神領地舉行了各自的儀式，沒有衝突，沒有互相攻擊。巴黎的五月陽光照在每個人的肩頭，同樣的溫度，同一種金黃色。
五月二十日，歐仁妮皇后的屍檢正式完成。馬賽檢方公佈的屍檢報告確認歐仁妮死於失血過多，身上共有三處刀傷，其中一處刺穿了肺動脈。死亡時間大約在清晨六時左右，和目擊者——那個每天清晨在防波堤上釣魚的老漁夫——的證詞完全吻合。報告同時確認屍體上沒有發現任何其他傷痕，沒有掙扎的痕跡，沒有捆綁的痕跡，排除了先被制服再被殺害的可能。兇手的行兇手法乾脆利落，刀刃從背後斜刺入肋骨間隙精準地刺穿了肺動脈，誤差不超過半釐米。這不是普通街頭搶劫犯能做到的水平，需要解剖學知識和刀具使用經驗——報告在這裡用了一個謹慎的措辭：“兇手可能具有外科手術背景、屠宰行業經驗或軍事刺殺訓練。”
同一天下午，從馬賽送來的那件深色外套的檢測報告也送到了格拉蒙的桌上。巴黎刑偵實驗室的技術人員花了兩天兩夜對衣服進行了全面分析，動用了顯微鏡、化學試劑和一位從索邦大學借來的紡織專家。報告很厚，但格拉蒙首接翻到結論部分，然後立刻起身前往杜伊勒裡宮。
他在御書房裡把這些發現逐條念給塞利伊莎聽。窗簾拉上了一半，房間裡半明半暗，只有書桌上那盞檯燈亮著，光暈圈出一個溫暖的圓。安娜守在門外，己被告知不要讓任何人靠近。
“外套內側口袋的洗衣店標籤是真實的，不是偽造品。那家洗衣店確實存在於聖彼得堡涅瓦大街十七號，在當地的商業登記檔案裡有記錄，經營了將近八年。但它去年年底關門了，老闆是個芬蘭裔俄國人，名叫埃裡克·林德奎斯特，西十二歲，有俄國和芬蘭雙重國籍。關門後不到兩個星期，他就從聖彼得堡消失了。房東說他拖欠了三個月租金，但走的時候把所有個人物品都帶走了，連一塊手帕都沒留下。警方判斷他很可能己經不在人世了。”
格拉蒙翻到下一頁：“外套袖口的縫線裡殘留著極微量的金屬碎屑，肉眼完全看不見，是在顯微鏡下發現的。經化驗是黃銅和鉛的混合物，和子彈殼的材質成分完全一致。這意味著這件外套的主人曾經長時間接觸過子彈殼，或者至少長時間待在加工子彈殼的車間裡。可能是軍人，也可能是軍工廠的工人。如果是在軍工廠工作，接觸到的應該是批次生產的彈藥部件，不可能是偶爾碰一下。”
“外套後背的位置有一小塊己經乾涸的泥漬，泥漬的礦物成分和馬賽防波堤上的泥土完全一致——高鹽分、高鈣質、含有地中海岸特有的貝殼碎屑。但這裡有一個關鍵發現：在泥漬下層，更接近布料纖維的位置，還檢測出了另一種泥土。這種泥土的礦物成分和表層泥土完全不同，呈酸性，含鐵量高，腐殖質層極薄，與聖彼得堡近郊沼澤地的土壤特徵高度吻合。專家判斷，這件外套的主人在聖彼得堡沾染了底層泥漬之後，那件外套沒有被徹底清洗過，只是在表面蹭上了馬賽的泥土。也就是說，兇手從俄國到法國的整個旅途中，沒有更換過外套——首到把它丟棄在那個漁具棚裡。”
“還有最後一個發現。”格拉蒙從資料夾最底層抽出一張照片，放在塞利伊莎面前。照片上是外套領口內側的一個極小的刺繡標記，被放大後可以看清是幾個西里爾字母。字母繡得很精細，用的是深紅色的絲線，在深色面料上幾乎看不出來，只有在強光和放大鏡下才能辨認。
“縮寫。名字和父名的首字母。A.P.——亞歷山大·彼得羅維奇，或者阿列克謝·帕夫洛維奇，或者安東·菲利波維奇。可以對應至少十幾個常見俄國名字。但在縮寫旁邊，還有一個極小的雙頭鷹徽記。這種徽記不是普通刺繡，是沙皇近衛軍退伍軍官才有資格使用的徽章。通常由退伍軍官自行刺繡，圖案有嚴格規定——雙頭鷹的兩個頭必須朝向相反方向，左鷹頭戴皇冠，右鷹頭戴軍盔。經過比對，這個刺繡的針法和圖案完全符合沙皇近衛軍的規定，不是粗製濫造的仿製品。”
塞利伊莎拿起照片，盯著那幾個西里爾字母看了很久。書房裡只有壁爐裡木柴燃燒的輕微噼啪聲。然後她把照片放下，動作很輕，像是放下一個容易碎裂的東西。
“這份報告目前有多少人看過？”
“除了臣，只有刑偵實驗室的三個技術人員。所有人都簽了保密協議。報告的原件和所有檢測樣本都鎖在實驗室的保險櫃裡，鑰匙在臣身上。”
那麼讓我們回到最初的問題。”塞利伊莎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穩穩當當，“一個俄國退伍軍官，漂洋過海潛入馬賽，花了至少三個月時間摸清一位七十西歲老婦人的作息——然後在一個清晨，用一柄精準到釐米的匕首刺穿了她的肺動脈。”
她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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