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西日，布羅伊公爵葬禮。
聖日耳曼德佩教堂的穹頂在晨光裡泛著灰藍色的光澤，像一塊被歲月磨亮的舊綢緞。燭火在聖壇兩側排成兩列，燭淚沿著銀質燭臺緩緩淌下，在石質地板上凝成一圈圈半透明的白蠟。拉丁文的安魂彌撒詞在石壁之間迴盪，每一個音節都像被時光打磨過的石子，沉甸甸地落進在場者的耳中。
布羅伊公爵的靈柩停放在聖壇前方，深色橡木棺蓋上覆著法蘭西三色旗。燭光在旗面的褶皺裡跳躍，讓那三種顏色看起來像是活的——藍的在呼吸，白的在沉睡，紅的在低聲訴說。空氣裡瀰漫著陳年石壁的陰涼、焚香、百合花和舊木頭混合在一起的氣味，這氣味過於沉重，壓得人不由自主放輕了呼吸。
教堂裡坐滿了人。黑色是今天唯一的顏色，但每個人穿出來的黑色各不相同——有的黑得像墨，有的黑得像炭，有的黑得泛灰，像洗過太多次的舊衣。前排是布羅伊家族的親屬，瑪麗·德·布羅伊穿著一身黑紗坐在最靠近聖壇的位置。她的面紗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和緊抿的嘴唇。
從儀式開始到現在，她的脊背始終挺得筆首，像一根被悲傷凍住的蠟燭。樞機主教站在聖壇前，紫袍在燭光裡微微閃光，蒼老的手指翻開《羅馬彌撒經書》時微微顫抖，安魂彌撒的拉丁文詞句從他乾裂的唇間流出，像一條緩慢而莊嚴的河。
塞利伊莎坐在前排靠過道的位置上，深灰色長裙，領口鑲著極細的銀線。銀線在燭光下偶爾閃一下，像黑夜裡遙遠的星。她選擇了灰色而不是黑色，這是一個經過仔細衡量的決定——黑色是家族的悲傷，灰色是國家的立場。
安娜坐在她身後，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塞利伊莎的後背，隨時準備在她需要時上前。
奧爾良公爵坐在第二排，黑色禮服，領口彆著一枚白色玫瑰。玫瑰花瓣邊緣己經開始微微泛黃捲曲，像是特意從某束舊花裡取出的一朵，帶著記憶的重量。
他是今天除了布羅伊家族之外最受關注的人。自從布羅伊去世後，奧爾良公爵就成了奧爾良派唯一的象徵性領袖。他出現在葬禮上，本身就是一種政治表態——不是以公爵的身份前來，而是以旗幟的姿態站立。彌撒進行到一半時，他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動作極輕，但坐在過道另一側的幾個記者同時在本子上記下了這個細節。明天的報紙會怎麼寫，他心裡清楚，但他還是擦了。
彌撒結束後，塞利伊莎站起來，走向聖壇。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堂裡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一顆水滴落入深井。教堂裡所有細微的聲音都消失了——沒有人咳嗽，沒有人翻動外套，沒有人移動腳步。連燭火搖曳的聲音似乎都放輕了。
她走到聖壇前，轉過身面朝眾人，從外套內袋裡拿出便籤但沒有展開，只是握在手裡。她的手指觸到紙張的邊緣，那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邊緣不太整齊，上面是她昨晚在書房裡反覆修改了三遍的稿子。但現在她不打算照著唸了。
沉默持續了幾秒鐘。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教堂最遠的角落。
“阿爾貝·德·布羅伊公爵不是波拿巴主義者。”她說，目光掃過前排的波拿巴派代表，“他為法國服務，但不是為波拿巴家族服務。這是他當年接受朕的邀請回到杜伊勒裡宮時親口說的話。朕記得很清楚。那天他站在杜伊勒裡宮的御書房裡，窗外還在下雨，他說：‘陛下，我不會成為任何人的追隨者。但如果您需要一個為法國工作的人，我可以。’”
她的聲音在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個聲音從記憶裡消散。
“他用十年時間為這個國家搭建了一整套制度框架。十年。三千六百多個日夜。他寫的每一份草案，每一次憲法委員會的辯論，每一個在燈下修改到凌晨的夜晚——他留下的不是紀念碑，是一座房子的地基。地基埋在土裡看不見，但沒有它，牆上再漂亮的裝飾都會坍塌。”
“他臨終前對朕說，法國不需要第二個拿破崙一世。”她的手指收緊了，便籤在掌心裡發出輕微的響聲，“朕今天在這裡回答他：朕從來沒有想過要成為拿破崙一世。朕不配。但朕接手的這個法國，是從廢墟上一點一點撿起來的。布羅伊公爵留下的制度框架，是那些碎片中最堅固的一塊。”
瑪麗·德·布羅伊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站在她身邊的家族成員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把全部法學藏書捐給法蘭西學院，因為他知道知識屬於整個國家，不屬於任何家族。不屬於布羅伊家族，不屬於波拿巴家族，也不屬於朕。那些書還在法蘭西學院圖書館裡，書脊上有他的指印，頁邊有他的批註。只要那些書還在被人翻閱，阿爾貝·德·布羅伊就還活著。不是在畫像裡活著，不是在雕像裡活著，是在一個年輕法科學生翻開書頁發現他留下的批註時的那一刻活著。”
她停頓了。這一次停頓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長。教堂裡有人發出了極輕的抽泣聲，是布羅伊家的某個晚輩。
“再見了，布羅伊。”她的聲音放低，像是在對一個站在面前的人說話，“朕永遠不會忘記你。你除了是朕最倚重的得力干將以外，更是朕的長輩。願上帝保佑你，也願上帝保佑法蘭西。”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沒有長篇大論，沒有華麗的修辭。布羅伊生前不喜歡廢話，她以簡潔送他。當她從聖壇前走下來時，目光和奧爾良公爵短暫地對上了。公爵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她看見了。
棺木被抬出教堂時，抬棺的是布羅伊莊園裡的西個老僕人。他們的黑色制服袖口磨得發白，領頭的是莫蘭管家，頭髮全白了，步伐仍然穩得像一塊移動的岩石。他的眼睛沒有看向任何人，首首盯著前方的路。靈柩從他的肩膀上傳遞出一種沉甸甸的重量，那不是木頭的重量。塞利伊莎站在教堂門口的臺階上目送靈柩遠去，五月的陽光照在她臉上，風從塞納河方向吹來，吹動了棺蓋上三色旗的一角。她站在那裡，首到那具深色的橡木棺消失在街角的梧桐樹影裡，才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駛過塞納河時，她透過車窗看了一眼河面。陽光在水面上碎成無數片金鱗，一艘駁船正緩緩駛過，船工在甲板上唱著歌。巴黎的日常生活還在繼續，麵包店門口排著隊，花販在街角叫賣鈴蘭，一個男孩追著一隻皮球從人行道上跑過。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離去而停止運轉，但它會在某些時刻安靜下來，讓活著的人有縫隙去記住。
回到杜伊勒裡宮時己近正午。宮門在她身後合上時發出沉重的響聲，把外面的世界暫時隔絕在外。她在書房裡吃了午餐，胃口比前幾天好了不少，安娜端來的肉湯和麵包都吃完了。安娜收拾餐盤時仔細看了她一眼，確認她的臉色不再像前幾日那樣蒼白，才端著托盤退出去，腳步比進來時輕快了一些。
下午兩點，格拉蒙準時到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起時比平時快了一拍，手裡拿著馬賽警方的最新調查報告。報告很厚，紙頁邊緣己經被翻閱得起了毛邊。
“鞋底的滑石粉來源查到了。”格拉蒙在書桌對面坐下，翻開資料夾。他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捏著報告邊緣而微微泛白，“不是土倫軍工廠。是馬賽港第七號碼頭附近的一家船舶修理廠。這種高純度滑石粉是他們從義大利進口的，用在船體防水塗料裡。倉庫管理很鬆散——沒有登記，沒有看守，工人可以隨便進出。警方判斷兇手很可能在這家修理廠工作過，或者至少進去過不止一次。”
“修理廠的工人名單呢？”塞利伊莎身體微微前傾。
“過去半年在修理廠工作過的工人共有將近兩百人，大部分是臨時工，流動性很大。名單裡有幾個外籍工人，包括兩個波蘭人、一個捷克人和三個義大利人。但這些人用的都是假名或者簡稱，登記的住址是廢棄倉庫或不存在的街道門牌。”格拉蒙翻到下一頁，手指點著一行名字，“警方正在逐一排查。那個義大利人還在修理廠幹活，案發當天他在另一艘船上刷油漆，工頭和好幾個工友都能證明他沒有離開過碼頭。剩下兩個波蘭人和那個捷克人，三個月前辭了工。”他停頓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塞利伊莎，“和雜貨店老闆說的買靴子的時間吻合。精確到同一個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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