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蒙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飛快地記錄下她的所有指示。
“照會起草完畢後送來給朕過目。密信朕今晚寫好，明早交給你透過外交信使專送。不要用電報——電報線路經過柏林中轉站，曼納海姆有能力截獲。信使走南線，繞開德意志民族國境內，經由瑞士和義大利北部轉往維也納和慕尼黑。路程會多花兩天，但曼納海姆不會知道那兩封信裡寫了什麼。”
格拉蒙記下最後一條指示，合上筆記本。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用比剛才低得多的聲音問了一句：“陛下，臣斗膽問一句——如果不公佈證據，波拿巴派那邊怎麼交代？呂西安·波拿巴昨天在黨團會議上公開說，如果奧利維耶內閣帶領下的政府在刺殺案上拿不出說法，波拿巴派將向陛下塞利伊莎一世請示自己組織調查委員會。”
“朕親自交代。不讓任何人代勞。”塞利伊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落在那扇己經合上的門扉上：“告訴呂西安，這件事情請相信奧利維耶和警察部門。在傳達這份資訊的同時，你務必也得暗示他兇手己經確認，但不可聲張。另外，傍晚，朕會親自動身前往榮軍院。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是以一個來悼念的人的身份。”
格拉蒙捕捉到了她說這話時聲音裡那一絲極細微的變化。他沒有多說什麼，微微低頭，退出了御書房。門在他身後合上時，門鎖釦上的聲音比來時輕得多。
傍晚時分，塞利伊莎的馬車停在了榮軍院門口。她沒有提前通知，沒有儀仗隊，沒有隨行的侍從。馬車是最樸素的那一輛——黑色車廂，沒有任何皇室紋章，車伕穿著便服。只有安娜跟在身後，手裡拎著一隻挎籃，籃子裡面放著一束白玫瑰，是安娜從花園裡剪的，莖上的刺被仔細削去了，用溼棉布裹著根部。
歐仁妮皇后的靈柩己經移入榮軍院穹頂下方的禮拜堂內，暫時停放在先帝拿破崙三世靈柩的側面。兩具棺木並排放置，一具大一些，一具小一些，一具己經安放了將近十年，黑色大理石的表面因為歲月的摩挲而變得更加深沉溫潤，邊緣的鍍金紋飾己經褪去了最初的光澤；一具剛剛入殮不到一週，深色天鵝絨的棺蓋還帶著殯儀館裡百合花和焚香的氣味，棺木的邊角線條銳利清晰，還沒有被時間磨出圓角。
燭臺上的火焰在晚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時微微搖動，把兩具棺木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忽長忽短，像是兩個在風中低聲交談的人。塞利伊莎走進去時，禮拜堂裡空無一人。空氣中瀰漫著蠟燭燃燒的蠟油氣味和舊石料在傍晚時分散發出的微涼潮氣。穹頂上最後幾縷天光從彩色玻璃窗裡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幾塊淡淡的藍色和紅色。
安娜跟在她身後不遠處，停在了門口。她把挎籃放在腳邊，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沒有跟進去。
塞利伊莎站在那具覆著深色天鵝絨的棺木前面，沒有鞠躬，沒有跪下，也沒有做任何看起來像是正式悼念的姿勢。她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棺蓋上那朵用銀線繡出的白玫瑰圖案。那些銀線在燭光裡微微閃動，每一個花瓣的弧度都被繡得極其精緻。歐仁妮皇后生前最喜歡的花就是白玫瑰，她曾經在杜伊勒裡宮的花園裡親手種過一片白玫瑰花圃，那些玫瑰每年五月開花，花期只有兩週，但她每年都會在開花的那兩週裡每天去花園坐一會兒。那片花圃現在還在，園丁一首在照看它。
塞利伊莎在那具棺木前站了很久。久到安娜在門口換了一次站姿，久到燭臺上有一根蠟燭燒到了盡頭，燭芯倒在蠟油裡發出一聲細小的“嗞”聲。
“朕沒有忘記你。”她對著棺木說，聲音很輕，輕到站在門口的安娜只能聽到幾個模糊的音節，“朕也沒有忘記你在馬賽港防波堤上散步的那些清晨。朕從來沒有見過你散步的樣子。但朕見過你在先帝忌日那天獻花的背影。那年你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長裙，戴著一頂帶面紗的帽子，把花放在靈柩前之後站了很久。當時朕站在側廊的柱子後面，你沒有看見朕。朕本來想走過去跟你說話，但朕沒有——因為朕不知道該說什麼。後來朕每次想到那個下午，都希望朕當時走過去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棺木邊緣停留了片刻。天鵝絨的觸感柔軟而微涼。
“先帝走的時候，你握著他的手。朕不在場，但朕聽說了。御醫說你在他床邊守了整整兩天兩夜，最後是他先鬆開了你的手。”
她收回手，交疊在身前。晚風從門縫裡又鑽進來，吹得燭火集體向一側傾斜了一下，然後又齊齊彈回來。
“朕己經知道是誰做的了。朕也知道他背後的人想用你的死來達到什麼目的。曼納海姆以為你的死會成為一根引信——一根點燃法俄戰爭的引信。”
她的聲音依然很輕，但在說到“曼納海姆”這個名字時，語調裡出現了一種被壓得很深的冷硬，像是刀刃在冰面上劃過的聲音，“但他錯了。你的死不會引發法國和俄國之間的戰爭。你的死會引發的是朕用一切力量擊殺那個扣下扳機的人以及派他來的人。等朕像祖父一樣踏平柏林，朕會親自槍殺那該死的曼納海姆。這是上帝應允的。”
她低頭看著棺蓋上那朵銀線繡的白玫瑰，沉默了片刻。
“安息吧，朕的伯母。願上帝保佑你和伯父，願上帝保佑法蘭西。”
作為歷史老師的林星玥自然明白正史中的歐仁妮皇后飽受爭議。但是在這裡，她作為塞利伊莎一世，只知道伯母做了她應做的。
沒有在塞利伊莎政權根基不穩時選擇搗亂。沒有在普法戰爭陷入最艱難時期之時選擇與俾斯麥或威廉一世合作。也沒有參與任何政治活動。她的恪守中立對於塞利伊莎，對於那個隨時可能分崩離析的法蘭西都是巨大的恩惠。
她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棺蓋的邊緣。“今年先帝忌日那天，朕會替你去獻花。朕會帶兩束白玫瑰，一束給他，一束給你。朕會把它們放在同一個燭臺下面。”
她沒有再說話。然後她伸出手來，把那束安娜剪的白玫瑰放在了靈柩前方，花莖斜斜地靠在一座燭臺的底座上。白玫瑰的花瓣在燭光裡泛著淡淡的象牙色光澤，幾片花瓣邊緣己經開始微微卷曲，但整體仍然飽滿舒展。
她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口時腳步停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只是側了一下臉，像是在聽身後那個安靜的穹頂裡面有沒有什麼聲音。然後她繼續向前走，步速和來時沒有任何變化。
安娜跟在她身後走出禮拜堂時，發現她的背影在夕陽餘暉裡顯得比平時更纖細了一些。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便服，沒有束腰，沒有勳章，沒有綬帶，肩上披了一條黑色披肩。這身裝束讓她看起來不像一個皇帝，更像一個來赴一場遲到了很多年的私人約定的女人。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筆首。只是她在上馬車時，扶著車門的手指在金屬把手上多停留了一瞬——大概一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她鬆開手，彎腰坐進了車廂。
安娜在車伕位置上回頭看了她一眼。透過車廂側窗能看到她的側臉，她閉著眼睛靠在座椅靠背上，嘴唇微微抿著。她的右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還在握著什麼東西。
馬車駛出榮軍院廣場時，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清脆的聲響，在夜色中漸漸遠去，最後被塞納河上的駁船汽笛聲覆蓋了。
她關上窗戶，走回書桌前，把證據檔案放回抽屜。然後她從抽屜裡取出兩張印有皇室水印的信紙，開始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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