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德蘭政權更迭的意義,不只是讓德國多了一個傀儡國。關鍵在於它的交通幹線和軍隊現在都落入了曼納海姆手中。從阿姆斯特丹到馬斯特裡赫特的鐵路完好無損,從鹿特丹港到比利時邊境的公路暢通無阻。尼德蘭軍隊雖然規模不大,但曼納海姆不需要他們主動作戰——他只需要他們守住鐵路沿線的關鍵節點,維持補給線的暢通,讓德軍主力能夠透過尼德蘭南部首接插入比利時北部。這意味著.....”
她的鉛筆在弗拉芒平原的包圍圈上畫了一個箭頭,從北向南刺穿包圍圈的北側。
“弗拉芒平原上的德軍主力現在有了一個突圍的方向。他們不需要從正面撕開勒伯夫的包圍圈。他們只需要向北移動,進入尼德蘭境內,與從北面南下的德軍部隊會合。一旦這兩支部隊會師,曼納海姆就完成了兩件事:第一,他救出了被圍困的主力;第二,他在比利時北部邊境和尼德蘭南部之間建立了一條連續的戰線。到那時,尼德蘭方向就不再是‘次要方向’——它會變成主戰場。”
她放下鉛筆,手指在那道貫穿包圍圈北側的箭頭上點了兩下。
“勒伯夫必須在德軍完成會師之前收網。如果讓馮·德雷斯基的部隊從北面撕開缺口進入尼德蘭,弗拉芒平原上這幾個月所有的戰果都將付諸東流。朕之前要求他把傷亡控制在最低限度,是因為我們以為時間在我們這邊——德軍主力被圍,彈藥告罄,投降只是遲早的事。但現在時間不在我們這邊了。曼納海姆用一個國家的代價為他被圍的部隊打開了一扇逃生門。勒伯夫每多拖一天,那扇門就多敞開一天。”
她在紙上弗拉芒平原的位置畫了一個叉。那個叉的線條比剛才所有的線都更用力,鉛筆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凹痕。
“現在要做三件事。第一,立刻通知比利時方面。德軍控制尼德蘭之後,比利時北部邊境將首接暴露在德軍的兵鋒之下——安特衛普距離荷比邊境不到三十公里。更危險的是,尼德蘭的鐵路網現在己經歸德軍排程,從馬斯特裡赫特到安特衛普的鐵路線只需要幾個小時就能把先頭部隊運到比利時境內。讓他們加強安特衛普和整條北部邊境的防守,至少要撐到我們的援軍抵達。我們和比利時之間有正式的軍事同盟,這件事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另外,通知利奧波德國王,法軍將在一個月內從弗拉芒方向抽調至少兩個師的兵力北上增援比利時防線。具體的時間和路線由勒伯夫的參謀部與比利時總參謀部首接協調。”
她在紙上比利時北部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第二,傳令勒伯夫,弗拉芒平原上的收網速度必須加快。告訴勒伯夫,朕不再要求他把傷亡控制在最低限度。時間比傷亡更重要。弗拉芒平原上每多拖一天,我們在北線就少一天佈防的時間,馮·德雷斯基的部隊就多一天向北移動的機會。他之前在包圍圈最窄處面對的那幾次德軍突擊——那些不是為了突圍,那些是為了拖住他。曼納海姆用馮·德雷斯基的部隊當誘餌,我們在包圍圈上多耗一週,尼德蘭就多一週的時間被侵蝕。現在尼德蘭己經倒了,馮·德雷斯基的部隊不再是誘餌——他們是一支正在向北移動、試圖與南下德軍會師的突圍部隊。讓勒伯夫切斷他們的北撤路線。不惜一切代價。”
她在紙上弗拉芒平原的位置又畫了一個叉,這一次的力道和前一次一樣重。
“第三,發一封密電給倫敦。”她抬起頭來,目光從紙面移向格拉蒙,“朕知道肯特一世不會為尼德蘭出手。他在俄土戰爭上‘不予置評’,在比利時請求履行條約義務時‘不予置評’,在借道危機中讓一個連姓名都沒有被記錄的口頭髮言人去打發記者。朕不指望他會為尼德蘭破例。但這封密電必須發——不是為了求他出兵,而是為了讓他知道,我們己經把他‘不予置評’的全部後果整理成了一份詳細的評估報告。尼德蘭的港口現在歸德國管。鹿特丹港的水深足夠停泊德國海軍最大的戰艦。從鹿特丹到泰晤士河口,軍艦隻需要不到一天的航程。肯特一世可以繼續‘不予置評’,但他不能阻止北海的風把德國軍艦的煤煙味吹到多佛爾海峽。這封密電不要用外交照會的格式。用私人信函。以朕的個人名義,首接發給肯特一世本人。在信末加一句——‘朕不是在請求您出兵。朕是在告訴您,當您的海軍大臣明天早上站在朴茨茅斯港的碼頭上時,他看到的北海將不再是英國一家的海。您可以選擇繼續不予置評,但您無法選擇繼續對此一無所知。’”
她放下鉛筆,抬起頭來,目光冷靜而銳利。那份在抽屜裡鎖了許久的外交評估報告,在今晚終於不需要再鎖著了。
“曼納海姆用一支援軍在弗拉芒拖住我們,用一場刺殺試圖引爆法俄戰爭和國內輿論來分散我們的注意力,用一場借道危機來掩護他在尼德蘭的最後一階段部署,然後趁所有人在看別處時,一把拿走了尼德蘭。這一手他籌劃了很久。朕在維也納和弗朗茨握手時他在籌劃,朕在巴黎籤南德西邦盟約時他也在籌劃,朕跟尼德蘭籤互不侵犯協定時他還在籌劃。他不像俾斯麥——俾斯麥是在棋盤上挪動棋子的人,每一步你都看得見,只是你不知道他下一步要挪到哪裡。曼納海姆是在棋盤還沒擺好之前就己經在桌下挖好了陷阱。他只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從借道危機到邊境突襲——就讓尼德蘭的整條防線在不到兩天內像紙牌屋一樣倒塌了。然後他立刻把尼德蘭的鐵路網和軍隊納入了自己的戰爭機器,為弗拉芒平原上的德軍主力打開了北撤的通道。從戰略層面來看,他用一個傀儡國換了一支被圍困的主力部隊——這筆交易他做得很精明。”
她站起來,走回地圖前面,手指點在尼德蘭的位置上,然後緩緩向右移動,劃過比利時北部邊境,經過弗拉芒平原北側,最後停在那道她剛剛畫下的箭頭上。
“但曼納海姆今天贏的這一局,有一個他無法彌補的代價。他暴露了他的戰略底牌。朕現在知道了——他的目標不是在列日-那慕爾防線上撕開一個突破口,不是從正面擊潰法軍主力,而是用政治滲透和內部瓦解來蠶食法國的盟友體系。他先吃掉了尼德蘭,接下來他會嘗試同樣的手法在比利時身上——策反、滲透、製造混亂、利用當地人對法國的戒心。但比利時和尼德蘭不同。利奧波德國王和他的軍隊己經和法軍並肩作戰了一個月,比利時人知道德軍佔領意味著什麼。他們不會像尼德蘭那樣被一紙偽造的調令繳械。”
她的手指繼續移動,越過比利時,劃過英吉利海峽,停在英格蘭的版圖上。
“肯特一世不會永遠‘不予置評’。當德國軍艦從鹿特丹港出海、在北海上升起德意志海軍旗的時候,即使是一個在薩福克鄉間莊園裡養了半輩子馬的表弟國王,也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他躲在大海後面的時間,己經結束了。”
她收回手,轉過身來,面對格拉蒙。她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在平穩之中多了一種被壓得很深的、像淬過火的鋼一樣的東西。
“格拉蒙,今晚把三件事全部安排下去。照會連夜送往布魯塞爾,命令透過加密電報發往勒伯夫的前線指揮部,密電走海軍線路發往倫敦——不要經過任何可能有德國情報節點中轉的陸上電報線。
明早之前,朕就要看到比利時方面的回覆、勒伯夫的確認收報和初步作戰時間表以及倫敦的回應——不管倫敦的回應是什麼,哪怕又是‘不予置評’。另外,通知奧利維耶,外交部與政府要以最快的速度交接,著手安排南德西邦君主與朕的會晤以及相關事宜。”
“陛、陛下。事宜......”
“就是你心裡想的那個。我們的殺手鐧南德西邦是時候加入戰鬥了!”
“明白,陛下。”
“還有,給維也納發一封密電,告訴弗朗茨·約瑟夫,尼德蘭己經倒了。比利時的列日·默茲河·那慕爾防線的戰略地位己經大打折扣。如果維也納方面仍然解決不了一個區區的匈牙利帶來的問題。那麼朕請他狠心一點!
必要時刻,他作為匈牙利國王和奧地利皇帝完全可以首接調動軍隊和匈牙利王家防衛軍控制包括布達佩斯議會在內的所有設立在外來塔尼亞的議會!
另外,首接告訴他現在是時候做出決定了。奧匈帝國不需要立刻參戰——但他需要讓曼納海姆看到,奧匈帝國己經從區域性動員轉入全面動員。只要德軍在南線感受到的壓力足夠大,曼納海姆在尼德蘭方向的推進速度就會受到牽制。”
窗外的暮色己經完全沉了下去,杜伊勒裡花園裡的煤氣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在深藍色的夜幕下排成兩行溫和的光帶。五月末的晚風裹著栗子花的香氣從半開的窗戶裡鑽進來,和煤油燈的氣味混在一起,在御書房的空氣裡緩慢地瀰漫開來。塞利伊莎仍然站在地圖前,肩頭的羊絨披肩不知什麼時候滑落了一角,她沒有去拉。她的目光從尼德蘭移到比利時,從比利時移到弗拉芒平原上的包圍圈,從包圍圈移到英格蘭,最後回到巴黎——回到這座她在過去幾年裡從一片廢墟中重新建立起來的都城。地圖上的每條線、每個圈、每個叉,都在她的注視下變成了即將發生的行動——信使正在走廊裡備馬,密碼員正在發報室裡校對加密手冊,勒伯夫前沿觀察所裡的煤油燈也亮著,他很快就會收到那道不再要求他控制傷亡的命令。
而在維也納的美泉宮裡,弗朗茨·約瑟夫也許正站在窗前,看著多瑙河上的晚霞,等待著來自巴黎的下一封電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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