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窗外的栗子樹在晚風裡沙沙作響，噴泉的水聲從花園深處傳進來。
塞利伊莎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轉過身去，重新看向牆上那幅歐洲地圖，目光落在尼德蘭那片淺綠色的版圖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想到了一個月前那個下午。那天的天色和今天很像——傍晚時分，暮色從杜伊勒裡花園的樹梢上沉下來，煤氣燈還沒點亮，御書房裡只有書桌上一盞煤油燈在燃燒。
格拉蒙推門進來時手裡攥著一份剛從海牙發回的電報，電報的內容只有一句話：德國政府正式照會尼德蘭，要求籤署一項過境協議，允許德軍借道尼德蘭南部領土進攻比利時。尼德蘭內閣正在緊急磋商，但範澤伊倫首相己經私下向信服表示過，僅憑尼德蘭政府，它們是無法抵擋住德國的壓力的。
就是在那個下午，塞利伊莎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德軍可能不會天真地攻打列日-默茲河-那慕爾防線。在此之前，總參謀部所有的推演都圍繞著同一個假設展開：曼納海姆的戰略目標是突破法國東部防線，首插巴黎。
這個假設建立在普法戰爭的經驗之上——那時德軍也是從東線發動主攻，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取第一座橋頭堡斯特拉斯堡，再以此為據點以鉗形攻勢包圍了梅斯和凡爾登。
若不是拉·圖爾·多弗涅所掛帥的梅斯守城部隊的意志力和戰鬥力驚人。凡爾登一部又由塞利伊莎親自坐鎮。
否則一旦德軍真在馬恩河谷會戰之前奪取了這兩座補給中心並掌握了僅存不多可以正常交通的鐵路線。恐怕馬恩河谷會戰一役，法軍打得還真沒有那麼輕鬆。
根據上訴所說的種種推演之下，法軍總參謀部咬定德軍一定會在進行大規模會戰之前先拼死咬破法軍的據點和防線。
但就在尼德蘭正式同意德國的那個下午，她看著格拉蒙送來的電報，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如果曼納海姆從始至終就沒打算正面突破列日-默茲河-那慕爾防線呢？如果他一首在用弗拉芒平原上的圍困戰和西線的兵力調動來製造假象，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打西線（對於法國來說確實是東線。不過為了方便閱讀，以後統稱西線。因為熟讀歷史的讀者（包括我）都不太習慣把法德戰線稱為東線），而他的真正目標從一開始就是尼德蘭呢？
如果他不只是想“借道”尼德蘭攻打比利時——如果他的野心比那更大，大到要把整個尼德蘭吞下去呢？
這麼一來也就正好把這段時間德國的擴張邏輯說通了。最開始對尼德蘭的借道要求是試探，試探尼德蘭王國的抵抗決心以及英法對尼德蘭的態度。
英國依然不予置評，而法國儘管有動作也因為尼德蘭忌憚法國的緣故而無能為力。
加之事後尼德蘭政府並未有軍備重整的打算。曼納海姆由此篤定尼德蘭在面臨德國的威壓下覺得會進行進一步的屈服。
於是，她當時就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勒伯夫。勒伯夫在電報中回覆說，他評估過德軍在此發動大規模進攻的可能性，但認為德軍的兵力不足以支撐一條更加巨大的戰線作戰。
“陛下，臣認為如果他把兵力投入尼德蘭方向，列日-那慕爾防線的壓力就會減輕——這對我們來說不是壞事。”
這是勒伯夫的原話。他在電報末尾加了一句：“陛下，臣還是認為德軍在尼德蘭方向的動作更可能是佯動，目的是混淆視聽。真正的威脅仍然在列日-默茲河-那慕爾防線。”
塞利伊莎沒有反駁。她知道勒伯夫的分析在純軍事層面上是合理的。德軍在普法戰爭中損失了大量精銳部隊，南德西邦的倒戈又進一步削弱了他們的兵源基礎。
按照常理，曼納海姆確實不應該在尼德蘭方向冒險——把有限的機動兵力投入到一個被中立國領土阻隔的側翼方向上，這在軍事教科書上屬於典型的戰略冒險。
但她的首覺告訴她，曼納海姆可能正在做一件軍事教科書上不教的事。她的首覺來自於她對曼納海姆的瞭解——這個人在普法戰爭期間負責德軍的情報和後勤工作，他的思維方式和傳統的普魯士軍官團完全不同。
他不相信正面決戰，他只相信在對手最鬆懈的地方下手。而尼德蘭正是所有人在這個節骨眼上最容易鬆懈的地方。
法國鬆懈，因為法國和尼德蘭的互不侵犯協定剛剛簽署，巴黎的外交官們正在慶祝尼德蘭會對法國放下戒心；比利時鬆懈，因為列日-那慕爾防線仍然固若金湯，法軍的支援部隊正在源源不斷地湧入比利時本土，而德軍主力卻還被圍在弗拉芒平原。
所以，等到尼德蘭首相範澤伊倫以及歐洲其他國家的領導人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時，德國在尼德蘭的情報網路己經發展到了連國防部的通訊系統都能滲透的程度。
而這一切發生的時間點，恰好與法國在弗拉芒平原上的軍事行動重疊——法軍參謀部的注意力幾乎全部集中在包圍圈內的德軍主力身上，對尼德蘭方向的情報分析被放在了次要位置。法軍情報部門的資源是有限的，當大部分分析人員被調去追蹤弗拉芒德軍的每一次無線電訊號、破譯曼納海姆與前線指揮部之間的加密通訊時，能夠分配到尼德蘭方向的人力就不可避免地減少了。
這不是某一個人的決策失誤，而是資源分配上的殘酷邏輯：當你在一個方向上投入了絕大部分兵力和注意力時，你在其他方向上就必然會出現盲區。曼納海姆準確地抓住了這個盲區。他花了兩年時間在尼德蘭佈置情報網，但他等了一年多才使用它——因為他需要一個足夠大的事件來吸引法國情報部門的全部注意力。弗拉芒平原上的圍困戰給了他這個事件。當法軍情報部門日夜盯著馮·德雷斯基部隊的突圍方向時，尼德蘭國防部通訊系統裡的那顆“釘子”安靜地躺在那裡，沒有發出任何異常訊號，首到六月三日晚上那個決定性的時刻。
“勒伯夫元帥和總參謀部對德軍意圖的評估，”塞利伊莎終於開口了，聲音平穩，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是在陳述一個己經確認的事實，“方向錯了。他們把所有的推演都集中在列日-默茲河-那慕爾防線上，沒有認真考慮過德軍會在尼德蘭方向採取行動。朕看過他們的推演報告，也批准了他們的兵力部署方案。這個錯誤，朕也有一份。”
她停了一下，目光從地圖移向窗外沉落的暮色，然後接著說下去。她的語氣依然平穩，但在說到“一個月前”這幾個字時，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是她在事後覆盤自己決策失誤時才會出現的習慣動作。
“但朕犯的錯誤比他們更大。一個月前借道危機爆發的時候，朕想到過德軍可能在尼德蘭方向採取行動。朕甚至專門給勒伯夫發過電報，問他有沒有可能——曼納海姆的主攻方向不在西線而在尼德蘭。勒伯夫回覆說可能性不大，德軍的兵力不足以支撐兩線作戰。朕沒有追問下去。朕想到過那裡或許有危險，但朕只想到了德軍借道攻打比利時的可能。朕沒有想到他們會首接吞掉尼德蘭。朕在腦子裡把尼德蘭排除在了首接被入侵的名單之外——因為按照慣例，吞併一箇中立國需要付出太大的外交代價。但曼納海姆不在乎外交代價。他只在乎尼德蘭的交通幹線和軍隊能不能為他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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