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步：偽造退位詔書和攝政與繼位詔書。退位詔書以先皇口吻寫，繼位詔書指定您為攝政並加冕為新沙皇。兩份檔案由宮廷首席法學家波別多諾斯採夫今晚起草，先皇的簽名由我親自仿寫。
第三步：控制一切資訊渠道。冬宮立即以‘確保陛下靜養’為由將沙皇寢宮區域完全封閉。宮廷事務大臣和內務大臣向關鍵的大公、元老院成員、軍隊高階將領非正式透露陛下情況極差，皇位更迭不可避免，新君將很快攝政。”
他把檔案合上，放在茶几上。
“這三步執行完畢之後，殿下，您就是俄國的新沙皇，葉卡捷琳娜三世。在任何人眼裡，您都是沙皇本人在病榻上親自指定的繼承人。沒有人會知道今晚這間屋子裡發生了什麼。”
葉卡捷琳娜低頭看著茶几上那份檔案，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她抬起頭來。“加冕禮必須公開舉行。在聖母昇天大教堂。不在冬宮的小禮拜堂。不在任何被圍牆和衛兵遮擋的地方。”
特列波夫從門口走過來了幾步。
“殿下，如果我能在冬宮小禮拜堂為您舉行一個內部儀式，我的安保壓力會減少至少一半。聖母昇天大教堂是開放的公共空間，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在那裡進出。警戒線能擋住普通人，擋不住訓練有素的德國特工。”
“我知道。”她看著他的眼睛，“但如果我在冬宮的小禮拜堂偷偷加冕，曼納海姆的報紙會怎麼寫？‘俄國的新沙皇是個躲在宮牆後面的懦夫。她不敢在自己的臣民面前戴上皇冠。她的皇冠是在地下室裡加冕的。’他不需要炸掉加冕禮來傷害我們，他只需要用語言。那些語言會在俄國國內製造分裂，讓繼承序列上排在我後面的人質疑我的合法性，讓委員會的地下組織有新的理由來煽動不滿。如果我們不能在俄國人民面前公開加冕，我們就給了曼納海姆一個不需要用一顆子彈就能瓦解我們合法性的機會。”
她停了一下，語氣放緩和了一些，但沒有讓步。
“特列波夫將軍，我理解您想保護我的安全。但一個在地下室裡加冕的沙皇，從一開始就不是沙皇。我們可以折中。在聖母昇天大教堂公開加冕之前，先在冬宮小禮拜堂舉行一個內部宣誓儀式。沒有觀眾，沒有外國使節，只有你們幾個在場。那個儀式只需要十分鐘。十分鐘之後，我就是俄國的葉卡捷琳娜三世。然後在聖母昇天大教堂舉行公開加冕禮。如果曼納海姆的刺客在公開加冕禮上動手，我己經是沙皇了。他們會殺掉一個沙皇，但他們無法阻止俄國己經有了一位沙皇。我的安全由您負責，但皇位的合法性不能由地下室來保護。”
特列波夫沉默了幾秒鐘，轉向烏瓦羅夫。
“大公，我只能說，我願意把命交給她。就當是為了俄國的未來和和平。”
維特把眼鏡摘下來，用領帶慢慢地擦著鏡片。
“我想說一句財務方面的話。加冕禮公開舉行在國際市場上有極強的訊號價值。如果新沙皇在聖母昇天大教堂公開加冕，那個畫面會出現在歐洲每一家報紙的頭版上。一個年輕的、公開站在人民面前戴上皇冠的女沙皇，這個畫面對投資者的說服力比任何財政大臣的承諾都強。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加冕禮不能出現任何差錯。任何差錯都會在市場上造成恐慌。”
一切安排就緒，葉卡捷琳娜站起身來。她站在壁爐己經冷卻的灰燼前面，看著對面牆上那幅烏瓦羅夫大公年輕時在近衛軍服役的肖像，看了幾秒鐘，然後轉過身來面對著房間裡的西個人。
壁爐裡最後一絲餘燼的微光映在她的眼睛裡。
“幾天後的加冕禮上，我會戴上皇冠。到時候，你們是朕的大臣。朕是你們的沙皇。朕會聽取你們的意見，但朕不會在每一件事上都聽從你們。朕的決策權不屬於你們。它屬於朕，屬於羅曼諾夫王朝，屬於俄國人民。加冕之後朕需要你們立刻做三件事。第一，外交大臣在一週內準備好與奧斯曼帝國停戰談判的方案。第二，財政大臣在一個月內拿出鐵路債券重組和農業稅收改革的初步草案。第三，軍務大臣確保前線所有進攻行動在加冕之日起暫停。這三件事，朕說到做到。”
“然後你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哪怕我只是一個只負責在公眾面前微笑，在早就決定好的詔書上簽字的君主，但只要和平可以延續下去，羅曼諾夫王朝可以繼續延續。我想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六月十一日凌晨，冬宮側翼的一間小書房裡，宮廷首席法學家波別多諾斯採夫坐在一張堆滿了檔案的長桌前。他己經年過六旬，頭髮全白了，但握筆的手依然穩得像一臺精密的機械鐘。當烏瓦羅夫把一份手寫的檔案提綱放在他面前時，他只是戴上了老花鏡，藉著煤油燈的光逐行閱讀。讀完之後他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上方被鏡架壓出的兩道紅印。
烏瓦羅夫準備好了解釋和說服的話術，但波別多諾斯採夫沒有給他機會用這些話術。他把眼鏡重新戴上，拿起筆。
“大公，您不用解釋。我起草法律檔案從來不問為什麼。我只問：措辭要簡明還是詳細？簽名欄留幾處？要不要加一條關於杜馬和樞密院共同確認的條款？如果需要，我可以現在就加上。我只需要您告訴我，新沙皇是誰。”
“葉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芙娜公主。”
波別多諾斯採夫在紙上寫下這個名字的時候，筆尖在最後一個字母的收筆處微微用力，留下了一個很小的墨點。他沒有擦掉它，只是盯著那個墨點看了幾秒鐘，然後抬起眼睛從老花鏡的上方看著烏瓦羅夫。
“她準備好了嗎？”
“她準備好了。我用了半個小時把一切告訴她。她聽完之後問的第一個問題是‘你們封鎖訊息了嗎’。然後她告訴我，她不能被外界視為杜馬的傀儡，加冕禮必須公開舉行，因為曼納海姆會用謠言來瓦解新沙皇的合法性。她寧可在大教堂裡面對刺客，也不願意在地下室裡加冕。”
波別多諾斯採夫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他把筆放下，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檔案旁邊，兩隻手交疊擱在膝蓋上，然後說：“三十年前，我在莫斯科大學教羅馬法。那時候我經常對學生們說一句話，‘一個國家的命運，取決於它在最糟糕的時刻選擇了誰來坐在那張椅子上。’這句話我說了三十年，從來沒有舉出過一個真實的例子。”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拿起筆，蘸了蘸墨水。
“現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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