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爾恰科夫先生,朕不要求你在談判桌上為俄國爭取每一寸土地。朕也不要求你帶回大筆戰爭賠款。奧斯曼帝國自己的國庫也快空了,跟他們要賠款等於讓他們用新債務來償還舊債務,那些錢最終還是會不可避免地流到法國和英國的銀行裡,而不會流到俄國農民的口袋裡。朕只要求你為俄國帶回來一樣東西。”
戈爾恰科夫微微抬起頭。“陛下,您要臣帶回來什麼?”
“時間。朕需要時間恢復財政,推行改革。這場戰爭再拖一年,俄國的財政就會徹底崩盤,馮·羅森先生的備忘錄己經說得很清楚了。如果你能在談判桌上為朕爭取到一段足夠長的和平時期,你就是為俄國爭取到了比任何領土都更有價值的東西。至於領土,卡爾斯和阿爾達漢是你在前線用士兵的血換來的,朕不會讓你在談判桌上把它們白白送回去。南比薩拉比亞和多瑙河三角洲本來就是俄國的,克里米亞戰爭後被割走了,現在理應收回來。黑海的中立化限制必須廢除。在這三件事上,朕給你明確的底線。其餘的一切都可以談,但保住這三樣。這是朕給你的談判指令。”
戈爾恰科夫聽完之後沉默了一瞬,然後站起來,鄭重地鞠了一躬。“陛下,臣明白了。您給臣的指令比任何一位沙皇給臣的都更明確。臣將完全按照這個框架去談判。”
御前會議持續到中午過後。會議結束時葉卡捷琳娜三世簽署了授權詔書,正式任命戈爾恰科夫為俄國駐君士坦丁堡和平談判全權代表。詔書明確列舉了戈爾恰科夫在談判桌上的許可權範圍:他有權代表俄國簽署停火協議,有權就領土、黑海地位和巴爾幹自治問題與奧斯曼帝國代表進行談判,但任何涉及俄國領土割讓的條款必須經過沙皇本人親自批准後方可生效。這條保留條款是葉卡捷琳娜三世親手加上去的。
簽署詔書之後葉卡捷琳娜三世站起來,繞過會議桌走到戈爾恰科夫面前。
“戈爾恰科夫先生,朕有一件私事要拜託你。你在君士坦丁堡的時候,如果遇到法國大使,請替朕向他轉達一句話。法俄之間的默契,朕銘記在心。不用寫在正式的外交檔案裡,口頭傳達即可。”
戈爾恰科夫微微點頭。“臣會的,陛下。”
葉卡捷琳娜三世轉向烏瓦羅夫。“大公,英國在這次談判中的立場如何?”
烏瓦羅夫從會議桌的另一端站起來,手裡拿著一份外交部情報司提交的評估報告。“陛下,英國在這次談判中的立場可以概括為:他們自己選擇了缺席。肯特一世在俄土戰爭爆發之初就公開表示過不予置評的立場。當奧斯曼帝國請求英國履行傳統盟友義務時,肯特一世讓他的外交大臣回覆了一句話,原話是:‘英國政府己經注意到了相關請求,暫無進一步評論。’
這句話在君士坦丁堡引起的憤怒比對俄國的憤怒更甚。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本人私下裡對英國駐奧斯曼大使說過一句很重的話:‘你們把我們送上了戰場,然後在我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轉身離開。’奧斯曼帝國轉而尋求法國的調停,正是因為他們己經不再指望英國了。所以在即將開始的和談中,英國這個昔日的世界霸主己經沒有資格作為調停方坐在談判桌前。他們自己既然選擇了置身事外,就不能指望別人在分戰利品時給他們留一份。”
“只不過肯特一世那個傢伙估計要在白金漢宮暴跳如雷了。”
“朕明白了。那麼調停方就是法國和奧匈帝國。這兩家作為調停方,對俄國來說是可以接受的。弗朗茨·約瑟夫陛下雖然因為先帝之前的往事而對俄國感到失望。但沒關係,朕不指望奧匈帝國能與俄國再次處成朋友。
因為塞利伊莎陛下就是朕潛在的朋友。只要法國與俄國是朋友,那麼奧匈帝國就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所以你在談判桌上可以適當地信任法國大使的斡旋建議,但不能完全信任。法國當然也有自己的利益,他們在敘利亞和黎巴嫩有傳統保護權。如果他們提出的條件對俄國有利,你就接受;如果不利,你就拒決。不要因為塞利伊莎給朕寫過一封措辭優雅的密電就在談判桌上對她的大使做出任何不必要的讓步。”
戈爾恰科夫微微點頭。
“陛下放心。臣在談判桌上不會被任何人的優雅措辭打動。臣在克里米亞戰爭後的巴黎和會上見識過所有歐洲列強的談判技巧。臣只會按照您給臣的底線來談判,南比薩拉比亞、卡爾斯和阿爾達漢、黑海主權。這三樣,臣絕對不會讓步。”
七月八日,戈爾恰科夫的外交團隊在冬宮側翼的外交部會議室裡進行了出發前的最後一次方案推演。參加推演的除了戈爾恰科夫本人之外,還包括外交部近東司司長伊格納季耶夫伯爵、陸軍部代表蘇霍姆利諾夫上校、兩名法律顧問、一名財政顧問和一名翻譯組長。會議室裡攤滿了巴爾幹和高加索地區的各種比例尺地圖,牆上掛著黑海水文圖和博斯普魯斯海峽的航道圖,桌上堆著克里米亞戰爭以來歷次俄土條約的文字副本。
伊格納季耶夫伯爵是團隊中最瞭解奧斯曼帝國內部情況的人。他曾在君士坦丁堡擔任過將近十年的俄國駐奧斯曼大使館參贊,對奧斯曼宮廷中的每一派勢力都瞭如指掌。他在一張奧斯曼帝國政治人物關係圖上一一標出了每位關鍵人物的立場和弱點,然後把這份圖交給了戈爾恰科夫。
“戈爾恰科夫先生,我們在談判桌上的對手將是奧斯曼帝國宰相阿卜杜勒·卡迪爾帕夏。他是一個精明務實的人,不屬於任何極端派別。他在英國背棄奧斯曼之後轉而尋求法國支援,和法國大使的關係非常密切。他最大的弱點是,他知道奧斯曼帝國己經無力繼續戰爭,但他不能在公開場合承認這一點。在談判桌上他會表現出強硬姿態,但他內心裡需要一個合理的方式來體面地結束戰爭。如果我們能給他提供一個足夠體面的框架,讓他在面對國內輿論和軍方時能夠說自己保住了核心利益,他會在關鍵條款上配合我們。”
“法國大使呢?”
“法國大使是亨利·德·拉圖爾伯爵。他曾在巴黎擔任過格拉蒙的外交顧問,對塞利伊莎一世的外交意圖理解得非常透徹。他會利用調停方的身份來推動法國在敘利亞和黎巴嫩的特權擴充套件,這是他在這場談判中最重要的任務,格拉蒙在給他下達的指令中一定把這件事列在了第一位。但他同時也會力求讓俄國滿意,因為法國需要確保東線穩定。如果他在敘利亞問題上得到了他想要的,他在俄國問題上會很配合。他不是那種會為了給俄國製造麻煩而故意破壞談判的人。他是那種能夠看到整個歐洲大陸力量平衡的法國外交官,而目前的平衡需要一個穩定的俄國。”
“奧匈帝國方面呢?”
“奧匈帝國大使是弗朗茨·馮·厄特沃什伯爵。哈布斯堡家族的王室成員之一。他明白奧匈帝國在巴爾幹問題上和俄國有利益衝突,但他代表的是一個己經和法國結盟的國家。他會在談判中試圖限制俄國在保加利亞和塞爾維亞的影響力,但他不會走得太過分,因為他的政府不希望因為巴爾幹的小國問題而影響到與法國的盟約。總體來說,他的立場介於法國和俄國之間。”
戈爾恰科夫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整理了一遍,然後在面前的筆記本上寫下了三條談判策略:第一,在領土問題上寸步不讓,把南比薩拉比亞、卡爾斯和阿爾達漢的歸屬作為不可動搖的底線。第二,在黑海地位問題上用國際法準則作為論據,將廢除黑海中立化條款包裝為糾正歷史不公而非領土擴張。第三,在巴爾幹問題上做出有限讓步,以保加利亞的非排他性地位換取奧斯曼帝國和奧匈帝國在其他問題上的配合。而所有這些策略的背後有一條貫穿始終的核心原則:在整個談判過程中,始終把法國大使放在俄國和奧斯曼之間的中間人位置上,讓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幫俄國說話,而是在為歐洲的和平履行調停人的職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