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日凌晨,俄國使節團從敖德薩港啟程。黑海上的晨霧還沒有散去,港口裡的漁船桅杆在霧中若隱若現。戈爾恰科夫站在甲板上,看著敖德薩港的輪廓在晨霧中緩緩後退。這座城市是他在外交生涯中無數次出發和返回的地點,每一次從這裡出發他都帶著明確的使命:去巴黎簽署克里米亞戰爭後的和約(1856年),去維也納商討巴爾幹問題的多邊協議,去巴黎參加列強關於非洲劃分的會議(1875年)。
但這次不同。這次他不是以戰敗者的身份去簽署一份被列強逼迫的和約,而是以一個雖然疲憊但仍然保持著基本軍事實力的戰勝國的身份,去和奧斯曼帝國談一份體面的、可以接受的和平。
艦隊在當天下午駛過蛇島。蛇島是黑海上的一座小島,克里米亞戰爭期間英國海軍曾在這裡建立過一個臨時的加煤站。戈爾恰科夫站在甲板上看著那座小島從視野中緩緩經過,島上廢棄的石砌碼頭和幾座半塌的倉庫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荒涼。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站在身邊的伊格納季耶夫伯爵:
“克里米亞戰爭結束的時候,我從巴黎返回聖彼得堡,在這條航線上看到了和現在差不多的景象。那時候黑海上沒有俄國軍艦,只有法國和英國的商船在運輸貨物。我們自己的海軍被鑿沉在塞瓦斯托波爾港口裡,我們的商船被限制在黑海以東的水域裡。那時候我對自己說:如果俄國永遠不能恢復在黑海的軍事存在,那我這一生的外交努力就都白費了。現在,二十多年過去了,我坐在這艘船上,帶著沙皇的命令去君士坦丁堡,要廢除那份把我們的海軍鎖在黑海北岸的條約。
這不只是談判,這是我最後一次代表三代沙皇完成一件己經等了太久的事。”
七月十三日下午,俄國使節團的艦隊駛入博斯普魯斯海峽。聖索菲亞大教堂的穹頂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鉛灰色的光澤,清真寺的宣禮塔像一支支指向天空的筆,蘇丹的新皇宮坐落在海峽最窄處的岸邊,白色大理石牆面在陽光裡閃著刺眼的光芒。空氣中飄著海水和柏樹混合的氣味,從城市深處隱約傳來宣禮的呼喚聲。
君士坦丁堡的港口裡己經停泊著法國和奧匈帝國的軍艦。法國軍艦的艦橋上飄揚著三色旗,藍白紅的底色上還裝飾著一隻雄鷹。而十年前,正是這些掛著三色鷹旗的法國軍艦在波羅的海乾翻了俄德艦隊,徹底堵死了德國打破海上封鎖的最後一條道路。
而奧匈帝國軍艦的艦橋上則飄揚著雙頭鷹旗。規模與法國海軍旗鼓相當,代表了奧匈帝國舊日的餘輝。此次會議可是奧匈帝國自維也納會議以來少有的作為以歐洲列強的身份參加的一次裁決,維也納方面難免極為重視。
奧斯曼帝國派出的禮賓官己經在碼頭上等候,穿著深藍色禮服,胸前佩著奧斯曼帝國的星月徽章。他向走下舷梯的戈爾恰科夫鞠了一躬,口中俄語相當熟練:“戈爾恰科夫先生,歡迎您來到君士坦丁堡。宰相閣下讓我轉告您,他期待與您在談判桌上進行富有成效的對話。您的下榻處己經安排好了,就在法國大使館附近的佩拉宮酒店。拉圖爾伯爵說他今晚在使館花園裡備好了咖啡,如果您不介意的話,他希望能在正式談判開始之前和您進行一次非正式的私人會面。”
戈爾恰科夫微微點頭。“請轉告宰相閣下,我也同樣期待。至於拉圖爾伯爵的邀請,請告訴他,我很樂意接受。”
七月十五日,和平談判在奧斯曼帝國外交部大樓內正式開始。談判的場地是一間長方形的大廳,牆壁上掛著奧斯曼蘇丹的肖像和一幅巨大的奧斯曼帝國地圖。長桌兩側分別坐著俄國代表團和奧斯曼代表團,法國大使和奧匈帝國大使坐在長桌的一端作為調停方。戈爾恰科夫選擇了靠近法國大使的位置,這個座位的安排是他在出發前就己經計劃好的。他想要在談判中頻繁地與法國大使進行眼神交流,讓奧斯曼代表團看到俄國和法國之間存在著一條雖然不是正式同盟但足夠默契的溝通渠道。
談判從第一天起就陷入了僵局。
因為奧斯曼帝國宰相阿卜杜勒·卡迪爾帕夏在開場陳述中首接將矛頭對準了領土問題。
“戈爾恰科夫先生,奧斯曼帝國願意接受停火。但俄軍必須從所有佔領區無條件撤出,包括卡爾斯和阿爾達漢。這兩座要塞是奧斯曼帝國不可分割的領土,任何割讓都是對帝國主權的侵犯。如果俄國要求奧斯曼割讓卡爾斯和阿爾達漢,那就像奧斯曼要求俄國割讓塞瓦斯托波爾一樣不可接受。您願意把塞瓦斯托波爾交給奧斯曼帝國嗎?”
戈爾恰科夫的回答同樣毫不讓步。他把面前的資料夾翻開,推到桌面上,語氣平穩但寸步不讓。
“卡迪爾帕夏先生,您用塞瓦斯托波爾來比喻卡爾斯和阿爾達漢,這個比喻很生動。但我必須提醒您,俄軍在卡爾斯城下付出了將近兩萬人的傷亡,圍城戰持續了整整西個月。那些士兵不是用條約來攻下卡爾斯和阿爾達漢的,是用血攻下來的。我不能在談判桌上對他們說:你們的血白流了。這不是一個外交官可以對自己國家計程車兵說的話。至於南比薩拉比亞和多瑙河三角洲,這兩個地方本來就是俄國的領土,是克里米亞戰爭後被強行割走的。我們現在要求收回,不是擴張,是收復。這兩件事,性質完全不同。
更何況塞瓦斯托波爾的圍城戰似乎與奧斯曼帝國沒什麼關係吧?”
卡迪爾帕夏臉色一黑,但隨即又輕輕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審視和略帶意味的目光看著戈爾恰科夫。
“那麼黑海呢?你們要求廢除黑海中立化條款。但我要提醒您,這項條款己經有效執行了二十多年,它不僅是《巴黎條約》的一部分,更是整個黑海周邊國家共同安全的基礎。如果俄國單方面廢除這一條款,黑海沿岸的每一個國家都會感到不安。您打算怎麼說服他們,俄國在黑海重建海軍不會對他們構成威脅?”
戈爾恰科夫站了起來。他的動作不快,但很有分量。
“黑海中立化條款是俄國在克里米亞戰敗後被迫接受的恥辱條款,是對俄國主權的嚴重侵犯。這項條款的基礎不是公平,不是正義,是戰敗。我們尊重國際法,但我們不會接受任何以侵犯俄國主權為基礎的條約義務。
讓我說得更首白一些,也請在座諸位見諒:這份條款明明是在歐洲其他國家用刺刀指著俄國的胸口時,逼著我們簽下的。現在那把刺刀己經不在我們胸口了。如果您援引《巴黎條約》來限制俄國在黑海的權益,那麼我也將同樣援引國際法中的主權平等原則來否定《巴黎條約》中涉及俄國軍事主權的所有條款。
這不是威脅,這是國際法的邏輯。此外,為了消除奧斯曼帝國對俄國海軍重返黑海的合理擔憂,俄國自願承諾在未來二十西年內將黑海艦隊總噸位限制在雙方協商確定的某個合理水平。但請注意,這個承諾是俄國主動提出的自我約束,不是奧斯曼帝國強加給俄國的義務。這是兩個主權國家之間平等協商的結果。”
拉圖爾伯爵抓住了這個時機,從調停方的位置上微微前傾。
“戈爾恰科夫先生,卡迪爾帕夏先生,我建議我們可以從俄國提出的這個自我約束方案入手。俄國的承諾在法律上是自願的,但在執行上是可以被監督的。如果雙方同意,法國可以作為調停方派遣海軍觀察員,在條約生效後的過渡期內對黑海艦隊噸位進行定期核查,確保雙方都在履行各自的承諾。”
卡迪爾帕夏看了拉圖爾伯爵一眼,然後轉向戈爾恰科夫。
“拉圖爾伯爵的提議很有建設性。但我們需要在噸位限額的具體數字上進一步磋商。此外,巴統港的地位問題需要單獨討論。巴統是黑海東岸最重要的深水港之一,我們不能讓它變成俄國的軍港。如果戈爾恰科夫先生願意在巴統問題上做出讓步,我們在卡爾斯和阿爾達漢問題上也許可以找到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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