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又望著東邊。
“但怕沒有用。怕的時候,更要站首了。”
他走下塔樓。
城牆下面,士兵們正擠在一起。他們靠牆坐著,躺著,蜷縮著,像一群被雨淋透的羊。有的人在打鼾,那鼾聲很重,很沉,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有的人在說夢話,說的什麼聽不清,只是一些斷斷續續的音節,像在跟什麼人吵架。有的人在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翻一下,停一下,又翻一下,像煎餅一樣。空氣裡瀰漫著汗臭、血腥、還有從廁所飄來的臭味,混在一起,燻得人想吐。但沒有人吐。他們己經習慣了。
拉·圖爾·多弗涅從他們身邊走過。他的腳步很輕,但那些士兵還是醒了。一個年輕的炮兵睜開眼,看見是他,猛地要站起來,被他按住了。
“躺著。”他說。“能睡就多睡一會兒。”
那士兵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光。是感激?是崇拜?還是那種在黑暗中看見了光之後、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又怕它滅了的眼神?
“將軍,”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我們能守住嗎?”
拉·圖爾·多弗涅看著他。
那張臉很年輕,年輕得像個孩子。嘴唇上的絨毛還沒刮過,軟軟的,黃黃的,像初生的麥芽。眼睛裡還有那種沒被戰爭磨掉的光,亮亮的,像兩顆還沒有熄滅的星星。
“能。”他說。
一個字。
那士兵點點頭,又閉上眼睛。他閉上眼睛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說什麼。幾秒鐘之後,他的呼吸就均勻了。他睡著了。在十萬敵人和三百門大炮面前,他睡著了。
拉·圖爾·多弗涅繼續往前走。
他走過一營,二營,三營。走過炮兵陣地,走過彈藥庫,走過傷員棚。每一個地方,他都停下來,看一看,聽一聽。聽那些士兵的鼾聲,聽那些傷員的呻吟,聽那些在黑暗中竊竊私語的聲音。他在聽這座要塞的心跳。很弱,但還在跳。
傷員棚裡,呻吟聲此起彼伏。有人斷了腿,有人沒了胳膊,有人眼睛被彈片削沒了,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對著天花板,一聲不吭。軍醫在角落裡打盹,手術刀還握在手裡,袖子上全是血,己經幹了,硬邦邦的,像一塊鐵皮。他旁邊堆著一堆截下來的肢體——手臂,腿,手指,亂七八糟的,像屠戶的案板。
拉·圖爾·多弗涅站在棚子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了。
天色漸漸亮起來。
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很淡,很淡,像一層薄紗覆在天邊。那白色慢慢擴散,慢慢變亮,把夜空一點一點地推開,像有人用一根手指,輕輕地、慢慢地撥開一層簾子。然後,那片暗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濛濛的藍。那種藍不是天空的顏色,是死亡的顏色。
拉·圖爾·多弗涅站在城牆上,望著東邊。他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佩劍的柄,那柄己經被他的手汗浸得溼漉漉的,滑膩膩的,像握著一塊冰。他的心跳很穩,一下,一下,像時鐘的擺。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寂靜中,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門。
遠處,普魯士人的營地裡,號角響了。
那聲音又長又尖,像一把刀子劃破寂靜。一聲,兩聲,三聲——然後,所有的號角都響了,匯成一片巨大的、刺耳的轟鳴,像一千隻野獸同時嚎叫,像一千把刀子同時在劃,像一千個靈魂同時尖叫。
拉·圖爾·多弗涅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深,很深,像要把整個世界都吸進肺裡。
“來了。”他輕聲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