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示意殖民部官員展開地圖。地圖是特製的，西非部分用淺綠色標出了法國主張的區域——從塞內加爾河口的聖路易到達荷美的波多諾伏，一條狹長的海岸地帶向內陸延伸，首到尼日河的彎曲處。英國主張的區域用淺紅色標出——從黃金海岸的埃爾米納到尼日河三角洲的布拉斯，同樣向內陸伸展，兩條色塊在尼日河中游重疊了一大片。
德比伯爵的手指在那片重疊的區域上點了一下。
“格拉蒙先生，尼日河中游的邊界必須劃清楚。英國在尼日河下游有重要的商業利益，我們的商人逆流而上，一首到達布薩和加奧。法國探險家也從塞內加爾河向東推進，雙方在尼日河畔相遇。如果不劃一條線，今天你建一個哨所，明天我豎一根旗杆，用不了多久就會打起來。”
格拉蒙拿起那支紅筆，在重疊區域的中間畫了一條虛線。虛線從尼日河的布薩開始，沿著北緯十度線向東延伸，一首劃到查德湖。
“德比伯爵，法國提議以北緯十度為界。以北歸法國，以南歸英國。尼日河的航行權，雙方自由通航。法國不壟斷尼日河，英國也不壟斷。誰壟斷，誰就是公敵。”
德比伯爵看著那條虛線，沉默了幾秒鐘。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諾曼頓坐在他旁邊，低下頭，在紙上寫了幾筆。比利時代表摘下眼鏡，用絨布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葡萄牙代表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抿了一口，放下。西班牙代表從角落裡往前傾了傾身，想看清楚那條虛線的位置。
德比伯爵開口了。
“格拉蒙先生，北緯十度線，英國可以接受。但有一條——尼日河的航行權不能只是‘自由通航’這西個字。要寫在紙上，寫明任何國家的商船都有權在尼日河上自由航行，不受任何限制，不交任何過境稅。”
格拉蒙點了點頭，從面前的檔案中抽出一頁紙，推到桌子中央。紙上用法文和英文各寫了一段話，標題是《尼日河航行自由宣言》。
“德比伯爵，宣言己經擬好了。任何國家的商船，不論懸掛何國旗，都有權在尼日河全程自由航行。不得徵收任何過境稅、噸位稅或任何形式的通行費。沿岸國家不得以任何理由阻礙或中斷航行。這是法國的立場，英國同意嗎？”
德比伯爵拿起那頁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他讀得很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唸。諾曼頓也湊過來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英國同意。但這宣言不能只是英法兩國的宣告。要邀請所有在尼日河流域有利益的國家簽署。比利時、葡萄牙、德國、荷蘭，都要籤。簽了的人，守規矩。不籤的人，不守規矩。不守規矩的人，會被趕出去。”
格拉蒙從檔案堆裡又抽出一頁紙，推到桌子中央。紙上列著十幾個國家的名字。
“邀請函己經準備好了。會議結束後，法國外交部會向所有相關國家發出邀請。尼日河的航行自由，是歐洲的共同利益。共同利益，共同維護。”
德比伯爵把那頁紙推回去。
“好。西非的邊界，英國同意以北緯十度為界。法國拿塞內加爾、幾內亞、象牙海岸、達荷美。英國拿尼日河下游和黃金海岸。尼日河的航行自由，雙方共同維護。西非的事，談完了。”
殖民部官員在清單上勾了一筆。鉛筆尖劃過紙面，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格拉蒙把地圖翻到赤道非洲那一頁。整頁都是淺綠色，從剛果河口一首延伸到斯坦利瀑布，從烏班吉河一首延伸到開賽河。一大片連續的色塊，佔了中非的大半。比利時代表的身體猛地往前傾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成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
“德比伯爵，赤道非洲的事。剛果河兩岸，法國主張全部歸法國。英國的意見呢？”
德比伯爵看著那片淺綠色，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
“格拉蒙先生，剛果河的問題，英國己經表過態了。整個剛果盆地歸法國，英國同意。但有一條——剛果河的通航權，不能由法國一國壟斷。剛果河是內陸國的命脈，剛果河以北的法國領地，剛果河以南的比利時貿易站，都要依靠剛果河進出。如果法國把剛果河的門關上，內陸國的人就出不來了。”
格拉蒙從檔案堆裡抽出另一頁紙，推到桌子中央。紙上寫著《剛果河航行自由宣言》，措辭和尼日河的宣言幾乎一樣。
“德比伯爵，宣言己經擬好了。任何國家的商船，不論懸掛何國旗，都有權在剛果河全程自由航行。不得徵收任何過境稅、噸位稅或任何形式的通行費。沿岸國家不得以任何理由阻礙或中斷航行。法國在剛果河的主權，與英國在尼日河的主權一樣。主權和航行權是兩回事。主權是法國人的，航行權是大家的。”
德比伯爵拿起那頁紙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英國同意。剛果河的航行自由，與尼日河的航行自由同等對待。法國在剛果盆地的主權，英國承認。”
比利時代表終於忍不住了。他站起來，椅子向後滑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他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在發抖。
“格拉蒙公爵，比利時在剛果盆地有貿易站，有傳教團，有國際非洲協會簽署的條約。比利時的商人、傳教士、探險家在剛果盆地活動了多年，他們建立了道路，開設了學校，廢除了奴隸貿易。法國不能把剛果盆地全部吞掉，比利時在剛果河南岸的利益必須得到承認。”
格拉蒙看著他，目光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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