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斯雷利跟肯特一世之間的關係從“不信任”變成了“疏遠”。國王定期召開國務會議，迪斯雷利按時出席，按時發言，按時退席。兩個人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少，僅限於公務，僅限於必要的幾句話。迪斯雷利報告完，國王點一下頭，說一聲朕知道了，迪斯雷利就退下了。
迪斯雷利的幕僚們在私下的議論越來越大膽。有人說國王在架空首相，有人說首相在等國王犯錯，有人說兩個人在比誰活得長。迪斯雷利對這些議論不置一詞。他知道自己老了，老了的狗不咬人，但他還想再看一眼英國的老路。認得回家的路的人，不會迷路。迷路的人不認得路，認得路的人不迷路。
1878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晚。三月了，巴黎還飄著雪。塞利伊莎站在御書房的窗前，看著窗外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杜伊勒裡花園的草坪上。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晨裙，銀白色的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她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著，沒有聲音，只有動作。
“杜蘭德，肯特國王那邊，最近有什麼新訊息嗎？”
杜蘭德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份剛從倫敦發來的電報。
“陛下，肯特國王昨天在白金漢宮接見了海軍大臣沃德。接見結束後，沃德對隨行人員說了一句話。陛下說了，英國的海軍必須比法國大，不能讓法國人追上。追上了就危險了，追上了英國就不是英國了。”
塞利伊莎的手指在窗臺上停了一下。
“杜蘭德，朕不會讓他追上。朕會讓朕的艦隊在朕的海岸線上等著他。他來，朕在。他不來，朕也在。朕在，他就不能來。”
杜蘭德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裡。
“陛下，英國人在等什麼？等我們犯錯。我們不犯錯，他們就一首等。等到他們不耐煩了，等到他們覺得等不起了，等到他們的艦隊老了，等到他們的工人老了，等到他們的船塢空了。那時候，他們就不等了。”
英國召回駐法大使後，那個位置就一首空著。不是一天兩天，不是一個月兩個月，而是一年多。臨時代辦坐在大使館的辦公室裡，處理著日常事務，簽署著普通檔案，接待著來訪的法國官員。但誰都知道，臨時代辦不是大使。大使能說的話，代辦不能說。大使能拍板的事，代辦不能拍。大使能代表一個國家的意志，代辦只能代表一種臨時的存在。
格拉蒙在一次外交部的內部會議上把這幾個月的情況做了彙總。他站在會議廳的長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名單，名單上列著英國駐各國大使的任命情況。駐俄大使到任了，駐奧大使到任了，駐美大使到任了，甚至駐奧斯曼帝國的大使都到任了。唯獨駐法大使，空缺。不是沒有人選，是壓根沒有提人選。
格拉蒙把這幾個字說得很慢。臨時代辦的外交層級不足以處理重大問題。英國方面的人偶爾會來找他談事，談的都是小事。商船被扣了，領事館的簽證排期太長了，某個英國旅行者在巴黎丟了護照。真正的大事，殖民地糾紛、海軍軍備、貿易摩擦，他們從來不找代辦談。不是忘了，是不想談。不想談的意思是不想跟法國談，不想談的意思是法國的事英國自己說了算，不需要談。
法國外交部對此表示關切。格拉蒙在發給英國外交部的照會中寫了一段話。“英國遲遲不任命駐法大使，法國表示關切。大使空缺不利於兩國之間的溝通。溝通不暢容易產生誤會。誤會容易導致摩擦。摩擦容易升級為衝突。衝突的後果雙方都不願承擔。”這段話措辭客氣，但意思很清楚，你們在幹什麼，我們看著呢。
英國外交部的回覆照會在幾周後送達巴黎。回覆只有一句話。“正在物色合適人選。請法方耐心等待。”格拉蒙把這行字看了三遍，把照會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不是在等人，這是在等法國低頭。低頭的法國才有資格跟英國說話。”
杜蘭德的情報網也在這期間發揮了作用。他從倫敦發回的電報裡提到，英國外交部內部對駐法大使的人選有爭議。一部分人主張派一個強硬派去巴黎，以硬對硬，讓法國人知道英國不是好惹的。另一部分人主張派一個溫和派去巴黎，緩和一下關係，給雙方留一點餘地。吵了好幾個月，沒有結果。沒有結果就是結果。
英國對法國盟友的拉攏嘗試也在同一時期展開。奧地利的維也納成了英國外交官頻繁出沒的地方。英國駐奧大使隔三差五就遞帖子求見奧地利外交大臣。談的內容不復雜，奧地利的工業需要英國的資本，奧地利的軍隊需要英國的貸款，奧地利的外交需要英國的支援。奧地利人在聽，聽完之後回去商量，商量完了沒有答覆，沒有答覆也是一種答覆。
格拉蒙在一次御前會議上分析了英國的意圖。
“陛下，英國不是在跟奧地利結盟。英國是在試探奧地利，試探奧地利在英法之間會站在哪一邊。奧地利不回答，英國就一首問。問到奧地利回答為止。不管奧地利回答什麼，英國都贏了。奧地利回答親英，英國贏了。奧地利回答不親英，英國也知道奧地利的底牌了。知道了底牌，就好打了。”
塞利伊莎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奧地利會站在哪一邊？”
格拉蒙想了想。
“奧地利不會站在任何一邊。奧地利在等。等英法分出勝負。誰贏，奧地利站在誰那邊。現在還不知道誰贏，奧地利就誰也不站。”
奧斯曼帝國那邊也有了動靜。英國與奧斯曼帝國的貿易談判在伊斯坦布林進行了一個多月。英國人要的是貿易優惠，奧斯曼人要的是英國的軍艦保護。雙方談了好幾輪，沒有談攏。但談判本身就是一個訊號。英國在奧斯曼帝國的利益主要集中在埃及和蘇伊士運河，法國在奧斯曼帝國的利益主要集中在黎凡特地區和天主教聖地保護權。兩邊的利益範圍有重疊，重疊的地方容易踩腳。
法國駐奧斯曼大使發回的電報裡寫了這麼一段話。“英國人在伊斯坦布林的活動明顯比以前頻繁了。他們不是在跟奧斯曼人做生意，是在跟奧斯曼人做朋友。做朋友的意思不是買你的東西，是讓你不買別人的東西。別人的東西，指的是法國的。”
義大利那邊也不太平。英國對義大利的示好主要體現在北非問題上。義大利一首想在突尼西亞分一杯羹。法國在突尼西亞的地位是巴黎會議確認的，英國人認了，義大利人不認。英國人在羅馬對義大利人說，法國在突尼西亞的影響力太大了，不符合歐洲的均勢原則。均勢的意思是大家差不多，不能一個人比所有人都大。
法國情報部門對英國的這些動作做了評估，結論寫在格拉蒙提交給塞利伊莎的密報裡。他不是在拉攏別人，他是在讓法國孤立。孤立不是讓法國沒有朋友，是讓法國的朋友不敢幫法國。不敢幫的人，不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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