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維耶、馬涅、格拉蒙、勒伯夫都到了，站在長桌兩側。杜蘭德站在門邊，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
布羅伊站起來，拄著手杖，走到塞利伊莎面前。他沒有鞠躬，站在那裡看著她的眼睛。
“陛下，臣今天替法蘭西謝謝您。不是臣要謝您，是法蘭西要謝您。您給了法蘭西一部真正的憲法。這不是恩賜，這是信任。您信任法蘭西，法蘭西不會辜負您的信任。”
塞利伊莎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沒有接他的話。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掃過長桌兩側那些站著的人，掃過窗外那片金燦燦的陽光。她開口了。
“布羅伊公爵，憲法不是朕給的，是法蘭西人民自己掙的。他們用命掙的。凡爾登的城牆上，馬恩河谷的泥濘裡，斯特拉斯堡的廢墟中。他們用命掙了這部憲法。朕只是替他們簽了個字。朕的字不值錢，他們的命值錢。”
她走回長桌前坐下，拿起羽毛筆，在墨水瓶裡蘸了蘸。墨水是黑色的，濃稠的，在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她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片刻，在檔案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塞利伊莎。筆鋒凌厲，墨跡飽滿。她把筆放下，把檔案推到布羅伊麵前。
布羅伊拿起筆，也簽了。他的字很小，很密，縮在頁面的角落裡，像怕佔太多地方。他簽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放下，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手指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議會政治的正常化在憲法修正案生效後慢慢開始了。議員們開始習慣在議會上發言、辯論、表決，不再怕說錯話，不再怕得罪人。說錯了下次改，得罪了下次再談。
內閣的穩定性也提升了。議會信任了才能上臺，上臺了就能做事。反對派可以提不信任案，不信任案沒過，反對派就閉嘴。不信任案過了，內閣下臺，換個新的上臺。
皇權的法理化是這輪改革最核心的成果。不再是“朕即國家”，是“皇帝是國家的象徵”。國家的象徵不能管事，管事的得是制度。
自由派和共和派被納入了體制。憲法修正案通過後，他們可以在議會上發言、辯論、表決，用選票說話，不是用街壘說話。街壘是上一代人的東西，這一代人用不上了。用不上的東西放在倉庫裡積灰，積著積著就忘了。忘了就不會再用了。
政治鬥爭從街頭轉入了議會。街頭安靜了，議會熱鬧了。議員們在波旁宮的議事廳裡吵架，吵完了回家，睡一覺，第二天繼續來吵。老百姓在報紙上看著他們吵，看多了就習慣了，不吵還不習慣。
改革後的法蘭西帝國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皇帝、議會、內閣、法院，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權責，誰也不壓誰，誰也不讓誰。制度在磨合中執行，執行中磨合。磨合好了就好，磨合不好再改。改到好為止。
而憲法修正案通過後的巴黎沉浸在一種奇特的平靜裡。波旁宮的議事廳從早到晚燈火通明，議員們習慣了新的規則，內閣成員們習慣了新的質詢，連門廳裡的侍從都習慣了每天多準備幾壺咖啡。但御書房裡的塞利伊莎，卻在這片平靜中嗅到了一絲不對的氣息。
情報是杜蘭德送來的。不是早晨送來的那份例行的每日簡報，而是一份用深藍色封皮裝訂的特殊報告，封面上沒有標題，只有日期和一行小字——英國國王肯特一世近期言行彙編。杜蘭德把這摞報告放在書桌上，沒有翻開，站在那裡等著。塞利伊莎拿起報告，翻開第一頁。
“陛下，肯特國王的態度變了。不是慢慢變的，是最近幾個月忽然變的。以前他對法國是冷淡，冷淡是不想搭理。現在不是冷淡了，是主動施壓。施壓的意思是，他要讓法國知道誰是海上的老大。英國是老大，法國不是。法國不應該挑戰老大的地位，挑戰了就要付出代價。”
塞利伊莎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肯特一世最近在樸次茅斯視察海軍基地時對隨行人員說了一句話，朕的海軍不是為了看風景的。這句話被隨行的人傳了出去，登在了泰晤士報上。塞利伊莎看完，把報告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杜蘭德，他還說了什麼？”
“陛下，肯特國王還在一次私人宴會上對德比伯爵說，維多利亞女王的政策太軟弱了。太軟弱的人會被欺負。英國被欺負夠了，以後不會再被欺負了。”德比伯爵沒有接話，但有人接了。接話的人是海軍大臣沃德，他說，英國的海軍足夠強大，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肯特一世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朕的海軍不是用來炫耀的，是用來讓人不敢在朕面前炫耀的。
塞利伊莎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這話是說給朕聽的。”
“陛下，這話不是說給陛下一個人聽的，是說給所有人聽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裡包括法國。”
肯特一世對法國的主動施壓從海上開始了。英國海軍的演習區域從英吉利海峽擴充套件到了比斯開灣，比斯開灣是法國西海岸的外海，法國在大西洋的艦隊進出都要經過這裡。英國海軍在這裡演習，等於在法國海軍的家門口架了一面鏡子，鏡子照的是法國海軍的臉，英國海軍在後面看著。
外交上的施壓也在升級。法國駐英大使拉科斯特被召回後，接替他的臨時代辦發回的電報越來越短，語氣越來越急。最後一封電報只有兩行字。英國外交部對臣的態度轉冷。臣請求指示。塞利伊莎看了這封電報，拿起筆在下面寫了一行字。冷就冷。不冷不知道誰是主人。冷了才知道主人是誰。
經濟上的施壓體現在貿易上。英國對法國葡萄酒的關稅又提高了五個點，從百分之三十五漲到了百分之西十。法國對英國煤炭的報復性關稅維持在百分之十五，但對英國煤炭的需求下降了。法國從比利時和美國進口了更多的煤，價格比英國煤便宜，質量也不差。英國煤炭商人開始抱怨，抱怨的聲音傳到了議會。議會里有人問外交大臣德比伯爵，為什麼要跟法國打貿易戰。德比伯爵回答說，不是我們在打，是法國人在打。
殖民地方面的摩擦也不斷。在非洲，英國的探險隊進入了法國主張的勢力範圍，插了旗，建了哨所。法國殖民部發了幾次抗議照會，英國外交部每次都回復說，會調查，會處理。調查了很久，處理了很久，旗還在，哨所還在。
輿論上的施壓更首接。泰晤士報連續一週刊登評論文章，標題一個比一個刺眼。“法國海軍的野心——歐洲的威脅”、“英國不能坐視法國擴軍”、“肯特國王的正確選擇——強大是唯一的語言”。這些文章被翻譯成了法文，轉載到了巴黎的報紙上。巴黎的讀者看了，有人憤怒，有人擔憂，有人無所謂。
法國從剋制應對轉向準備反擊，這個過程不是一蹴而就的。塞利伊莎在御書房裡坐了很久，面前攤著海軍部送來的造艦進度報告。她的手指在紙面上慢慢移動，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最後一頁放下報告。
“杜蘭德，英國人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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