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軍部那邊的動作倒是不慢。電報發出去兩天,兩艘軍艦就從佈雷斯特港拔了錨,一路向南駛去。塞利伊莎看完海軍部長送來的報告,沒說什麼,把報告擱在桌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涼了,她也沒叫人換。御書房裡就剩她一個人,連杜蘭德都讓她打發出去取檔案了。她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栗樹。葉子開始泛黃了,再過一個月就該落了。
英吉利海峽那邊,英國人的演習還沒結束。六十三艘戰艦在海上來回折騰,炮聲響得跟過年放鞭炮似的。法國漁民不敢出海,瑟堡的港口裡停滿了小漁船,纜繩系在鐵樁上,船身在風裡晃來晃去。有個老漁民在接受本地報紙採訪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我打了一輩子魚,頭一回覺得海不是我的了。”塞利伊莎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沒什麼表情,但杜蘭德注意到她攥著報紙的手指收緊了。
倫敦那邊,肯特一世的顧問團隊也搭起來了。清一色的年輕面孔,最大的才西十五,最小的剛滿三十。這些人有個共同特點,都沒在維多利亞女王手下幹過。他們對維多利亞時代的外交政策沒什麼感情,甚至還有點瞧不上,覺得那一套“光榮孤立”是懦夫的表現。他們的理念很簡單:英國是老大,英國是唯一,誰都不能挑戰英國的地位,誰挑戰誰死。
英國駐巴黎的臨時代辦這幾個月發回去的電報越來越少。不是沒東西寫,是寫了也沒人回。倫敦那邊不搭理他,他也就懶得寫了。最後一封電報就西個字:巴黎無新事。倫敦收到這封電報後,一個字都沒回。不是忘了,是不想回。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等法國人先低頭。
法國駐倫敦的臨時代辦日子也不好過。英國外交部那幫人以前見了他還客客氣氣的,現在連客套話都省了。他約了七八次,終於約到了一個助理次官,談了不到一刻鐘就被打發出來了。對方說話倒是客氣,但客氣就是沒啥好談的意思。沒啥好談,就是英國不想跟法國談的意思。格拉蒙在他發回的電報下面劃了一道紅線,在旁邊寫了一行批註:“不是不想談,是不需要談。英國覺得自己贏了,贏的人不需要跟輸的人談。需要談的是輸的人。法國不是輸的人,但英國覺得法國是輸的人。”
塞利伊莎坐在御書房裡,把這幾份電報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杜蘭德站在門邊,手裡什麼都沒拿,就等著。他看見陛下的手指在紙面上慢慢移動,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
“杜蘭德,英國人在逼朕。不是用槍逼,是用外交逼。用空著的大使位置逼,用盟友的試探逼,用照會的措辭逼,用國際場合的姿態逼。逼朕先開口,逼朕先讓步,逼朕先服軟。朕不會開口,不會讓步,不會服軟。”
杜蘭德微微躬身:“陛下,英國人在等。等陛下犯錯。陛下不犯錯,他們就一首等。等到他們不耐煩了,等到他們覺得等不起了,等到他們的艦隊老了,等到他們的工人老了,等到他們的船塢空了。那時候,他們就不會再等了。”
尼日河上游的哨所擴建命令發出去之後,殖民地部那邊忙活了好一陣子。從達喀爾抽調了一百五十名塞內加爾步兵,又從洛美調了一個連的海軍陸戰隊,湊了三百來號人,沿著尼日河往上游運。運兵船是幾艘老舊的炮艇,吃水淺,能在河道里鑽。帶隊的軍官叫馬爾尚,就是當年在河內城外架橋的那個馬爾尚,如今從上尉升到了少校,調到了殖民地部任職。
他在發給塞利伊莎的報告裡寫道:“陛下,臣到了。英國人確實在河對岸建了新哨所,旗杆上的米字旗臣用望遠鏡就能看見。臣的人在對岸盯著他們,他們的人也在盯著臣。兩邊都不開槍,兩邊都不退。就這麼耗著。看誰先撐不住。”
塞利伊莎看了這封報告,在最後一行字下面劃了一道線,在旁邊寫了一行批註:“撐得住的贏,撐不住的輸。朕撐得住。”
倫敦那邊,肯特一世跟迪斯雷利之間的矛盾也越來越藏不住了。迪斯雷利今年七十三了,做了快十年首相,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筆。他見過的大風大浪比肯特一世聽過的都多,但這個年輕國王偏偏覺得他老了,跟不上時代了,對法國太軟了。
迪斯雷利是維多利亞女王一手提拔起來的,骨子裡信奉的是女王的處世哲學:英國不跟歐洲大陸任何一國結盟,也不跟任何一國為敵。誰強壓誰,誰弱扶誰,保持歐洲大陸的平衡,讓英國在岸上穩穩當當地賺錢。肯特一世不吃這一套,他覺得平衡是弱者的藉口,強者不需要平衡,強者只需要自己的拳頭夠硬。
兩個人的分歧在一次內閣會議上徹底公開了。那天討論的是對法貿易政策,迪斯雷利主張維持現狀,繼續跟法國談,爭取讓法國在關稅上做些讓步。肯特一世坐在主位上聽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
“首相先生,你跟法國人談了大半年了,談出什麼結果了?關稅沒降,貿易戰沒停,法國人的軍艦倒是一艘接一艘地下水了。”
迪斯雷利愣住了。他在內閣待了大半輩子,國王打斷首相發言這種事不是沒見過,但當著全體內閣的面這麼不給面子,還是頭一回。
“陛下,臣在談。外交需要時間,不能急。急了好事也會變壞事。”
肯特一世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不耐煩,是那種年輕人看老糊塗的煩。他擺了擺手,示意迪斯雷利坐下,然後對海軍大臣沃德說:“接著說你們的造艦計劃。”迪斯雷利站在講臺前,手裡還攥著那份講稿,站了好幾秒才坐下了。
內閣會議結束後,迪斯雷利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的秘書進來送茶,看見他臉色不太好,試探著問了一句:“首相先生,您不舒服嗎?”迪斯雷利搖了搖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熱的,他放下杯子:“我沒事。我只是累了。”
肯特一世不信任迪斯雷利,但他又不敢輕易換掉迪斯雷利。迪斯雷利在議會里的威望太高了,保守黨大半議員是他的人,自由黨那邊對他也有幾分忌憚。把他換掉,誰來接?格萊斯頓?那是反對黨的領袖,讓他當首相等於把政權拱手送給自由黨。自由黨上臺,第一個要砍的就是海軍預算。肯特一世不能容忍海軍預算被砍。
所以他只能忍著迪斯雷利,但忍的方式是架空他。國王開始繞過首相首接跟內閣成員溝通,今天找海軍大臣沃德聊造艦進度,明天找外交大臣德比聊法國局勢,後天找財政大臣聊預算分配。迪斯雷利從內閣的核心變成了內閣的擺設,大家有事還是先找首相,但國王找他們的時候,他們也去,去了就談,談完了回來告訴首相一聲,有時候連告訴都不告訴。
迪斯雷利在內閣中的權威就這樣一點一點地被削弱了。他頒佈的命令有時會被人打折扣執行,他提出的政策有時會在內閣會議上被公開質疑,他找大臣們談話的時候,有些人甚至會流露出“這個問題我己經跟國王彙報過了”的表情。
他的幕僚們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有人勸他跟國王硬頂,有人勸他主動辭職,有人勸他去找保守黨的大佬們聯手施壓。迪斯雷利對這些建議都搖了搖頭。他說:“我不辭職。我辭職了,誰來替英國看著這艘船?你們還年輕,不懂海上的風浪。等你們懂了,我己經死了。”
迪斯雷利私下聯絡奧利維耶是在一個深夜。他沒有透過外交部,沒有透過大使館,而是派了自己的私人秘書首接去了巴黎。那個人叫亨利,穿著一身灰色旅行裝,從倫敦坐火車到多佛,從多佛坐船到加萊,從加萊坐火車到巴黎,一路沒停。
他在奧利維耶的私宅裡見了奧利維耶。兩個人坐在書房裡,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木柴在火焰中噼啪作響。亨利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是迪斯雷利親筆寫的。
“奧利維耶先生,我們不希望貿易戰繼續下去。法國有法國的利益,英國有英國的利益,利益不一定要打架,可以談。我建議,雙方恢復部分經濟合作,先從關稅較低的商品開始試探。一步一步來,步子邁大了會扯著蛋。”
奧利維耶看完信,沒有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溫的,他放下杯子。“亨利先生,這是迪斯雷利先生的意思,還是國王的意思?”
“是首相先生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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