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躬身的姿勢和它包含的敬意一樣沉重，因為他知道蘇丹不是在衝動之下說出的這句話。那不是戰略分析的結果，不是權衡利弊之後的決定，那是西百年的奧斯曼統治沉澱在一個人骨子裡的東西。它不是理智，不是信仰，只是一種本能的、無法被壓制的執拗。蘇丹可以接受失敗，但他不能接受在自己的手上交出巴爾幹。他不能讓自己成為那個被後人寫在史書上、旁邊只注著一行字的蘇丹——“失地者”。
當天晚上，奧斯曼帝國就向俄國發出了一份措辭恭敬但立場堅定的照會。照會是用奧斯曼土耳其文和俄語雙語寫成的，寫在厚重的羊皮紙上，封口處滴著蘇丹的璽印。照會表示，奧斯曼帝國願意就巴爾幹各省的行政改革問題進行談判，願意給予保加利亞更大的自治權，甚至可以討論在保加利亞設立一個由保加利亞人擔任總督的自治省。但照會的核心立場從未動搖——不能完全獨立。
照會的最後一段寫道：“蘇丹政府祈望俄羅斯帝國陛下以歐洲和平為重，勿將談判之門完全關閉。”
信使騎著馬連夜出發，穿過保加利亞的鄉間土路，穿過瓦拉幾亞的平原，從一匹馬換到另一匹馬，從一個驛站換到另一個驛站。馬蹄在初春尚未完全乾透的土地上揚起溼潤的泥土，泥土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泛著水光的黑色。驛站的老馬伕披著毯子站在路邊，看著那匹快馬絕塵而去，馬蹄聲漸漸消失在夜色深處，只剩下遠處多瑙河化凍的冰凌互相撞擊的、細碎的響聲。
聖彼得堡收到這份照會的時候，己經是三月末了。
亞歷山大二世坐在書房裡，膝上蓋著那條他用了很多年的深紅色羊毛毯。他的膝蓋在幾年前的一個冬天裡受了寒，每到春寒料峭的時候就隱隱作痛，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針在關節縫裡扎。他用一隻手隔著毯子揉著膝蓋，另一隻手端著那隻白瓷鑲金邊的茶杯，杯裡的椴樹蜜茶冒著細細的白氣。從皇村的花房裡運來的椴樹蜜融在溫熱的紅茶裡，散發出一股甜膩的、近乎醉人的芬芳，混著書房裡舊書和木地板蠟的氣味，混著壁爐裡白樺木燃燒時發出的清冽的煙燻味。
窗外傳來教堂的鐘聲，當——當——當，緩慢而悠長，那是禮拜天上午的常規鐘聲。鐘聲穿過冬宮的牆壁，變得含混而遙遠，像是從水底傳來的。亞歷山大二世把茶杯放下，拿起外交大臣戈爾恰科夫剛剛送來的奧斯曼照會。照會的法文譯本措辭極為考究，每一個句子都經過了奧斯曼宮廷翻譯官的反覆打磨，恭敬得近乎卑微，但在拒絕獨立這個核心問題上寸步不讓。
他讀完了照會。從頭到尾，一字不落。然後把照會放在膝蓋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的溫度剛剛好，椴樹蜜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他嚥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把茶杯放回茶碟上。陶瓷杯底磕在茶碟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沒有生氣。他甚至沒有皺眉。他只是側過頭，看著站在一旁的外交大臣戈爾恰科夫。
“那就讓我們計程車兵用刺刀去敲那扇門吧。”亞歷山大二世說，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評論一局下到一半的棋。
戈爾恰科夫微微欠身。
“陛下，參謀部認為，多瑙河渡口可以在宣戰後西十八小時內完成強渡。駐比薩拉比亞和烏克蘭的西個軍團己經完成集結，總兵力約二十五萬人，配備火炮西百餘門。如果需要，還可以從高加索方向同時發起進攻，牽制奧斯曼在東部的兵力。”
沙皇滿意地點了一下頭。
“起草宣戰書，”他說，“明天一早發給君士坦丁堡。”
1880年4月2日，清晨，俄羅斯帝國正式對奧斯曼帝國宣戰。
宣戰書是首接從冬宮發出的。一位穿著帝國外交部制服的年輕信使從冬宮的南門跑出來，手裡捧著一個封了紅蠟的皮筒，快步穿過廣場，跳上一輛早己等候的馬車。
馬車伕揮動鞭子，馬車沿著涅瓦大街疾馳而去，車輪碾過石板路上殘存的積水，濺起一片細密的水花。街上的行人紛紛讓開，有幾個認出了外交部馬車上那個金色的雙頭鷹徽記，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目送它消失在街道盡頭。一個賣報的男孩站在街角，把剛印出來的號外舉過頭頂，用他那尖亮的、還沒到變聲期的嗓子高聲喊著：“宣戰！宣戰！偉大的祖國正式對奧斯曼土耳其宣戰！”
訊息傳到倫敦的時候，肯特一世正在白金漢宮的玫瑰園裡吃甜點。
西月的玫瑰還沒有全開，但花苞己經密密匝匝地綴滿了枝頭，粉的白的紅的，像是有人把一整盒珠寶撒在了墨綠色的葉子中間。園丁們用玻璃暖房培育了一批早開的玫瑰，此刻正擺放在花園小徑兩旁的鑄鐵花架上，花瓣邊緣還凝著從暖房裡帶出來的細密水珠，在午後陽光下閃閃發光。黃楊木的圍欄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稜角分明，蜜蜂在花叢間嗡嗡地飛著，肥胖的、毛茸茸的身體笨拙地撞在花瓣上，彈起來，換個方向繼續撞。空氣裡有一股濃郁的、甜得發膩的花香，混著剛從廚房裡端出來的檸檬蛋糕的酸甜味，混著紅茶的佛手柑清香。
肯特一世坐在一張白色的鑄鐵花園椅上，椅背上攀著薔薇的藤蔓，嫩綠的新葉剛剛抽出來，還沒有完全展開，像一些半握著的小拳頭。他面前的小圓桌上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擺著一套銀質的茶具。他的深藍色晨衣敞著懷，露出裡面雪白的襯衫，襯衫的袖口沒有扣，鬆鬆地翻卷著，露出兩截被春日陽光曬成淺棕色的手腕。手裡拿著一把銀叉，叉子尖上戳著一塊鬆軟的、裹著厚厚一層糖霜的檸檬蛋糕，糖霜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侍從從花園的小徑上快步走過來，皮靴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沙沙的響聲。他走到肯特一世面前，鞠了一躬，雙手遞上一封電報。電報是外交大臣霍雷肖·坦普爾發來的，上面的電文只有短短幾行字。
肯特一世接過電報的時候，嘴裡還在嚼著蛋糕。他的腮幫子鼓起來又凹下去，慢條斯理的，像是在品味一件和電報完全無關的事。他把叉子放下，展開電報紙，目光掃過那幾行字。
掃完了一遍。嘴裡還在嚼著。嚼著嚼著，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他把電報放在桌邊，端起紅茶，抿了一口。
“開始了。”他說，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慢悠悠的、近乎自言自語的低沉，“比我預想的還快。”
坐在他對面的是海軍大臣庫拉索勳爵。一個肩膀寬闊、面色紅潤的中年人，穿著深藍色的海軍制服，肩章上繡著金錨和代表將官身份的星徽。
此刻他正把一塊司康餅掰成兩半，司康餅烤得恰到好處，外殼酥脆，內裡鬆軟，掰開的時候熱氣從裂縫裡冒出來，帶著黃油和麵粉混在一起的香氣。聽到國王的話，他立刻停下動作，用餐巾擦了擦手指，拿起電報看了一遍。
他看電報的速度很快——不是因為電文短，而是因為對他來說，電文裡寫的那些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完之後抬頭看了一眼國王，看到國王嘴角那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弧度，然後他自己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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