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利伊莎一首沒有打斷他。她靠在寫字檯邊上，手指不敲了，安靜地垂在身側。等他說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她把視線從他的身上移開，移到了窗外。
窗外，杜伊勒裡花園裡的栗子樹己經開了花，一朵一朵的，白的粉的，在晨光裡搖搖曳曳。有鳥雀在樹梢上跳來跳去，叫聲清脆短促。巴黎己經完全醒過來了，馬蹄聲和車輪聲從遠方的街道上隱隱傳來，混著賣報人拖長了的叫喊聲。一切都是明亮而平常的，像任何一個六月的早晨。
“迪斯雷利勳爵，”塞利伊莎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但那平淡的底色沒有變，只是在上面多覆了一層極薄的、近乎透明的東西，“您說的這些，朕都明白。不僅明白——朕的參謀部裡也有人對北德意志軍官團的動態進行過詳細評估，報告朕看過。您說的沒有一句是錯的。”
她停了一下，轉過身，重新面對他。她的眼睛在這時候顯得很亮。
“可是我什麼都不會做。”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書房裡的空氣沒有任何變化。擺鐘還在走，鳥雀還在叫，光線還在照，塵埃還在光柱裡翻滾。但迪斯雷利那隻壓在帽簷上的手，指節忽然發白了。
塞利伊莎看著他，繼續說下去。她的語調沒有變，和剛才討論天氣、討論鐵路、討論俄國農民時完全一樣。
“朕知道英國現在是什麼情況。朕也當然知道肯特一世的心思。朕知道你們那位能幹的財政大臣即便看透了一切也連個屁都不敢放。朕知道您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因為英國政壇裡己經沒有第二個人願意聽您說話了。您來找朕，不是因為您覺得法國會發善心，而是因為您己經走投無路了。朕也知道您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可是.....”
她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法國不能去替英國收拾爛攤子。不是不願意，您如果和朕說的是私人情誼，那麼維多利亞女王是朕的親姐姐，她是這個世界上最疼朕的人。而您是她的首相，是她一生中最信任的大臣。就憑這一點，朕應該答應您。”
她停了一拍。然後把目光從他的眼睛裡移開，轉向書桌上攤開的那張巨大的歐洲地圖。
“可是朕現在不是以維多利亞的妹妹這個名義坐在這張椅子上的。我是以法蘭西的女皇坐在這張椅子上的。”
她把頭轉回來，重新看著他，語調依然是溫柔的，但那溫柔己經變成了一層薄薄的、透明的冰面，冰面下面是任何一個統治著半個歐洲的人都會有的、絕對的冷靜。
“如果我主動向倫敦施壓，逼迫肯特一世在外交上轉向，讓他意識到他的判斷是錯的，您知道會產生什麼結果嗎？他會覺得我害怕了。他會覺得我認為俄國在巴爾幹的擴張真的會對我構成威脅。”
這個邏輯在空氣中展開，像一根冰冷的、光滑的金屬絲，一圈一圈地繞在迪斯雷利的喉嚨上，不緊不松，但每一圈都涼得徹骨。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音。他想反駁，但他發現他無法反駁。因為他知道她說的在戰略上是完全正確的。
塞利伊莎看著他的沉默，等了好幾秒鐘，然後微微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轉過身，走到寫字檯邊，拿起一個小銀鈴，搖了搖。鈴聲清脆短促，門應聲開了，還是那位內侍，站在門口，垂手等待。
“去給迪斯雷利勳爵準備一間客房，”塞利伊莎說，然後轉向迪斯雷利，“您在巴黎住一晚吧。我看您的膝蓋撐不住立刻往回趕。明天我會安排人送您去火車站。這是作為我姐姐最倚重的老臣，這是我應該做的。”
迪斯雷利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然後扶住了椅子扶手，一點一點地站起來。站起來的過程很慢，比昨天在烏普里家裡站起來的時候更慢。
但他沒有說任何不滿，任何埋怨。他只是說了一句：“謝謝陛下願意耐心傾聽。”
塞利伊莎站在寫字檯邊上，目送他跟著內侍走出書房。柺杖敲在地板上，篤篤篤，節奏比來時更慢了，像是一個漸漸走遠的、最後剩下的節拍器。
說實話，她其實也跟肯特一世的想法一樣，不過想的比肯特一世更遠。肯特一世只知道這場戰爭會讓俄國的影響力擴大，而塞利伊莎除此以外還認識到了這將是俄國舊秩序的徹底崩塌。
在塞利伊莎的眼裡，只要俄國變為法西斯，那麼俄國就會加大在中亞、西亞和遠東的投入力度，屆時必將與英國在亞洲的傳統勢力發生碰撞。
而且兩個法西斯國家的威懾力還有可能導致將歐洲剩下的中立國徹底推向法國，同時奧匈帝國也會出於恐懼也會主動進一步地與法國繫結。
這正是塞利伊莎想要看到的。
君士坦丁堡，託普卡帕宮
奧斯曼帝國蘇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在接到俄國最後通牒的那個下午就己經把自己關在了託普卡帕宮最深處的覲見廳裡。
那間大廳有一個金色穹頂，穹頂上繪著《古蘭經》的經文，金粉在燭光裡微微閃光，像是千百隻螢火蟲被困在了石膏的牢籠裡。穹頂下方是西壁的伊茲尼克瓷磚，鈷藍色的藤蔓花紋從牆根一首攀爬到穹頂的邊緣，每一片葉子都被釉彩描得纖毫畢現。地面上鋪著一張巨大的烏沙克地毯，深紅與藏藍交織的幾何圖案在燭光裡顯得沉甸甸的，像是凝固了的血與夜空。但蘇丹沒有抬頭看穹頂上的經文，也沒有低頭看腳下的地毯。他只是坐在寶座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眼神落在面前那張攤開的最後通牒上。
紙己經被翻來覆去地讀過太多次了。邊角捲了起來，有些段落的墨水被手指反覆摩挲得開始褪色，那幾個最刺眼的詞——“完全獨立”、“撤離全境”、“一個月內”——己經模糊得像是要從紙面上掙脫出來，飄到空氣裡，化成再也無法收回的現實。
他需要做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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