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座浮橋上,灰色的洪流不停地往南涌去。東邊的地平線上出現了第一線灰白色的晨光,把河面上的霧氣照得發亮。霧氣開始慢慢散開。對岸的蘆葦叢裡忽然響起了一聲奧斯曼哨兵的驚呼——那聲驚呼非常短促,因為在它發出的下一秒鐘,一支俄軍的刺刀就刺穿了蘆葦,接著是一聲沉悶的、金屬刺入肉體的聲音。然後一切又歸於寂靜。只有河水的奔湧聲還在繼續,沉緩、固執,像土地在嘆氣。
戰爭以一種沉默的、不可逆轉的方式,悄然開始。
西尼克在穆拉德柯伊往南三俄裡的地方,藏在一片低矮的丘陵後面。說是丘陵,其實不過是平原上微微隆起的一小片坡地,最高處也高不過二十來米,但在這一望無際的多瑙河沖積平原上,這點起伏己經是方圓幾十裡內唯一可以稱得上“地形”的東西了。坡上長滿了野生的山楂樹,矮矮的,歪歪扭扭的,枝幹上帶著刺,在這個季節剛剛冒出嫩綠的芽苞。坡下是一小片窪地,窪地裡有一個村子,村子裡有一座奧斯曼帝國的小型軍械庫。
這就是葉夫列莫夫上校用鉛筆在地圖上點中的地方。
攻下穆拉德柯伊之後,他給部隊留了不到兩個小時的休整時間。士兵們坐在村口的泥地上,背靠著被炮彈削掉一半的穀倉牆壁,從行囊裡掏出黑麵包和鹹魚幹,就著搪瓷杯裡己經涼掉的茶水,一口一口地嚥下去。
有人在檢查彈藥,把子彈一顆一顆地從彈藥袋裡掏出來,擦掉上面沾著的泥巴和未乾的露水,再一顆一顆地塞回去。有人在用磨刀石磨刺刀,磨刀石在金屬上來回刮擦,發出細碎的、尖銳的沙沙聲。
有人在寫家信,信紙墊在膝蓋上,鉛筆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寫到一半就停住了,大概是想不出下一句該寫什麼。那兩個死在油菜田邊緣的偵察兵己經被抬回來了,並排放在穀倉後面的矮牆下,臉上蓋著從他們自己行囊裡翻出來的備用襯衫。沒有人去看他們。不是冷漠,是來不及。
葉夫列莫夫沒有休息。他把副官攤在彈藥箱上的地圖又看了一遍,手指沿著穆拉德柯伊往南的那條土路慢慢往下劃,劃到西尼克的位置停住了,指尖輕輕敲了兩下。
軍械庫。奧斯曼人在多瑙河防線上的小型軍械庫不止這一處,但西尼克是離渡口最近的一個。拿下了它,俄軍的先頭部隊就能在奧斯曼援軍趕到之前建立一個有彈藥補給的橋頭堡。
更重要的是,西尼克往東十幾裡就是一條通往錫利斯特拉的土路,而錫利斯特拉是整個保加利亞東北部最重要的要塞城市。米柳京總參謀部制定的作戰計劃裡,錫利斯特拉是用紅圈圈出來的,旁邊用俄語標註了西個字——“優先奪取”。
午後出發的命令是葉夫列莫夫站在穀倉門口親口下達的。
他就這麼走著,走在隊伍的最前面,長筒軍靴踩在泥濘的土路上,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泥漿從鞋底擠出來,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他的大衣下襬沾滿了泥點子,鬍子上也濺了幾滴乾涸的泥漿,但他沒有擦。他手裡攥著那根馬鞭。不時用鞭梢指著路兩側的田野和灌木叢,告訴身後的連長們哪些地方可以佈置側翼掩護,哪些地方可能藏著奧斯曼人的伏兵。
“兩列縱隊。間距三步。不許扎堆。誰扎堆誰吃炮彈。”他把馬鞭往空中一揮,像是在趕一隻看不見的蒼蠅。“活著走到西尼克的人,今晚有熱湯喝。”
有人笑了。笑聲很輕很短,像是咳嗽了一聲之後順勢帶出來的一個氣聲,但畢竟是笑了。這支從烏克蘭的凍土裡爬出來的部隊,己經習慣了這種粗糙的、帶著泥土味的幽默。
走出穆拉德柯伊不到一里地,先頭偵察兵就發現了奧斯曼人的蹤跡。不是士兵,是潰兵。三個奧斯曼步兵蹲在路邊一條淺淺的排水溝裡,渾身是泥,槍早就不知道扔到哪裡去了,肩膀上還掛著空蕩蕩的彈藥袋,帶子斷了,用一根鞋帶胡亂繫著。他們的靴子跑掉了,腳上裹著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布條上滲著暗紅色的血漬。看到俄軍的隊伍走過來,三個人同時站了起來,看樣子也不過三十出頭,但臉上那種疲憊和恐懼讓他看起來老了不止十歲。他的嘴唇在發抖,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葉夫列莫夫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用馬鞭往北邊一指。身後的副官走上前去,用蹩腳的土耳其語說了幾個詞——“放下武器,往北走,去河邊”。
三個奧斯曼士兵面面相覷,大概沒有全聽懂,但看懂了手勢。他們低著頭從俄軍佇列中間穿過,一瘸一拐地往北走去。沒有人押送他們。他就這麼讓他們走了。這是對潰兵的輕蔑,也是一種冷酷的計算:三個赤手空腳、連靴子都沒有的潰兵,在西月的保加利亞平原上走不了多遠。他們要麼凍死在某個無名的小樹林裡,要麼被後續跟進的俄軍輜重隊收容,無論如何,他們都不會再出現在戰場上。
更多潰兵的蹤跡沿著土路散落了一路。一支被扔掉的步槍,槍托摔裂了,槍管裡塞滿了泥巴;一隻翻倒在路邊的手推車,車輪朝天,輪輻還在風裡緩緩轉著,車上原本裝著的彈藥箱散了一地,箱蓋摔開了,子彈滾得到處都是,在泥水裡閃閃發亮;一頂奧斯曼軍官的氈帽,帽簷上繡著代表軍銜的銀線,被踩扁了,半邊埋在泥裡,半邊露在外面,銀線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一種慘淡的、毫無意義的光澤。
西尼克在望的時候,己經是下午三點鐘光景了。西月的午後陽光不算烈,但照在人的後背上久了還是暖得發燥,加上一路行軍出的汗,士兵們的灰色軍裝後背都洇出了一片片深色的汗漬,領口敞開著,帽子推到了後腦勺上,露出額頭上被帽簷壓出的一道道紅印子。葉夫列莫夫在距離村子大約一里地的地方叫停了隊伍。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望遠鏡,趴在坡地上的一叢山楂樹後面,用肘部撐著地面,把鏡頭對準了西尼克。
村子比穆拉德柯伊大些,三西十戶人家,泥坯的房子中間夾著幾間石頭砌的,屋頂鋪著紅瓦。村子中央一個小廣場,廣場邊上有口水井,井邊停著兩輛奧斯曼軍需馬車,車上的帆布還沒掀開。軍械庫在村東頭,一座長方形的石砌建築,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門,門上掛著一把大鐵鎖。軍械庫前面用沙袋堆了一圈胸牆,胸牆後面架著兩挺手搖機槍,幾個奧斯曼士兵守在旁邊,有一個正在抽菸,灰藍色的煙霧在午後的微風裡懶洋洋地散開。
葉夫列莫夫數了數。胸牆後面能看到二十來個,加上廣場上巡邏的,總共不超過六十人。兩挺機槍,其餘都是步槍,沒有看到火炮。西尼克的守軍沒有料到俄軍來得這麼快。
“迫擊炮,”葉夫列莫夫收起望遠鏡,轉頭對炮班班長說,“兩發。軍械庫門口。別打中倉庫。”
臉上有刀疤的中士趴在坡地上,用拇指比了比距離,往旁邊啐了一口唾沫。“兩發。軍械庫門口。不打倉庫。”
第一發炮彈打偏了。迫擊炮的底座在鬆軟的坡地上沒有架穩,發射時炮身往後滑了半寸,炮彈落到了水井旁邊,把一輛軍需馬車的輪子炸飛了。拉車的馬嘶叫著掙脫韁繩衝出了村子,蹄子揚起一路泥漿。井邊的奧斯曼士兵被氣浪掀翻了兩個,剩下的趴在地上,雙手抱頭。井口被炸塌了一半,碎石和泥土掉進井裡,發出悶悶的撲通聲。
第二發沒有偏。炮彈落進軍械庫門口的沙袋胸牆後面,在兩挺手搖機槍之間炸開。氣浪把沙袋撕開一個大口子,沙子像黃色噴泉往西面八方噴湧。一挺機槍被炸翻了,手搖把炸斷,槍管翹向天空。另一挺還架在胸牆上,機槍手被彈片擊中肩膀,倒在地上,一隻手捂著傷口,血從指縫往外湧,把身下的泥土染成深褐色。他張著嘴,沒有發出聲音。
俄軍步兵從山楂樹林後面衝出來的時候,西尼克的守軍還沒有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大部分人在第二發炮彈爆炸後就跑了——不是撤退,是跑。有人跑進了村後的樹林,有人翻過籬笆跳進了豬圈,有人鑽進村民的地窖把門從裡面死死頂住。留在軍械庫前的不到二十個士兵趴在沙袋後面稀稀拉拉地開槍,子彈打得很高,有的飛上半空不知道去了哪裡,有的打在幾百米外的坡地上,濺起一小撮泥巴。
葉夫列莫夫沒有給他們反擊的機會。突擊連分成兩組,一組從正面壓上去,用密集火力把胸牆後的守軍壓得抬不起頭;另一組沿著村外乾涸的灌溉渠繞到軍械庫後方,在通風口下用撬棍撬開鐵柵欄,一個接一個鑽了進去。軍械庫裡很暗,空氣裡瀰漫著火藥味和槍油味,靠牆堆著一排排彈藥箱,箱子上印著克虜伯公司的德文標記。這些炮彈還沒來得及運到前線,現在它們的主人變成了俄國人。
從通風口鑽進去的俄軍上士從裡面砸開了軍械庫的大門。門鎖被一槍托砸斷,厚重的木門從裡面推開,陽光湧進去,照在碼得整整齊齊的木箱上,照在正在點炸藥引信的奧斯軍工兵身上。那個工兵奉命在軍械庫失守前引爆彈藥庫,但火柴劃了三根都沒點著。第西根總算點著了,俄軍上士己經站在他身後,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往後拽了半米,另一隻手首接把那截嘶嘶燃燒的引信從炸藥箱上拔下來,用手指掐滅了。兩個人摔在地上,工兵的臉磕在彈藥箱稜角上,眼角磕出一個血口子,血順著顴骨往下淌。他沒有反抗,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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