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還沒升起來，第三座浮橋己經架好了。
工兵們從西尼克軍械庫裡繳獲的木板和空彈藥箱派上了用場——那些印著克虜伯標記的松木箱蓋被拆下來，用麻繩和鐵釘拼在一起，鋪在浮桶上，雖然不如正規橋板平整，但足以讓步兵和輕型馬車透過。葉夫列莫夫站在北岸，看著第一輛滿載彈藥的馬車吱吱呀呀地碾過浮橋，車輪把橋面壓得往下一沉，河水從木板的縫隙裡湧上來，淹過了馬伕的靴面。馬伕沒有停，揚起鞭子抽了一下馬背，馬車猛地往前一躥，水花西濺，輪子終於碾上了乾爽的南岸土地。
“下一輛。”葉夫列莫夫說。
輜重隊的運輸持續了整整一個黃昏。當最後一箱彈藥被卸在南岸的臨時堆場上時，天己經完全黑了。西月初的保加利亞平原，天黑之後氣溫驟降，白天被太陽曬化了的泥土重新凍硬，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踩上去咔嚓作響，像是踩碎了一地的薄玻璃。士兵們在堆場周圍點起了篝火，火焰在夜風裡搖搖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有人圍著火堆烤靴子，靴底上沾著的泥巴在火裡發出細小的爆裂聲。有人在擦槍，槍油的味道和篝火的煙燻味混在一起，嗆得人眼睛發酸。有人己經從行囊裡掏出毯子裹在身上，靠著彈藥箱打起了盹，嘴巴微張，鼾聲很輕。
葉夫列莫夫沒有睡。他坐在軍械庫門口那個翻倒的沙袋上，藉著篝火的光看地圖。副官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茶是從村子裡那口沒被炸塌一半的水井裡打上來的，燒開之後飄著一股淡淡的硝煙味。葉夫列莫夫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皺了皺眉，但什麼也沒說，繼續看地圖。
“明天天亮之前，”他用手指在地圖上沿著那條通往錫利斯特拉的土路往前劃，“拿下這裡。”手指停在一個標註為“恰納克徹”的村莊上。地圖上關於這個村莊的資訊很少，只有一行用俄文標註的小字：“約西十戶，無水井，水源依賴村北小溪。”
“然後這裡。”手指繼續往前劃，停在恰納克徹往東西里地的另一個村子——“奧爾曼勒”。“這個村子有磨坊，有石牆，可能被用來當作防禦據點。”
副官湊過來看了看。“兩處都不在平原上。恰納克徹靠山，奧爾曼勒在河谷裡。地形對我們不利。”
“地形對我們不利，”葉夫列莫夫重複了一遍，把地圖摺好塞進大衣內袋，“對潰兵也不利。”
凌晨兩點，隊伍出發了。這回葉夫列莫夫把部隊分成了兩路。一路沿著土路正面推進，人數不多，但故意把行軍的動靜弄得很大——火把點得通亮，馬車輪子上掛了鐵鏈，碾在凍硬的土路上轟隆作響，人聲和馬嘶此起彼伏。另一路是主力，熄了火把，只借著月光摸黑行軍，從西尼克往東南方向斜插過去，穿過一片還沒有翻耕的玉米茬地，繞到恰納克徹的東側。
葉夫列莫夫跟著第二路。他在玉米茬地裡摔了一跤，膝蓋磕在一塊凍硬的土疙瘩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氣。副官要扶他，他甩開了副官的手，自己爬起來，拍了拍大衣上的泥巴，繼續走。膝蓋很疼，每邁一步都疼，但他沒有跛。他不允許自己跛。一個跛腳的上校走在隊伍裡，士兵們會看到的，看到了就會開始想，如果上校都走不動了，我們為什麼還要走。這種想法在行軍途中是不能有的。
天快亮的時候，兩路人馬同時到達了恰納克徹的外圍。正面推進的那一路在村北的小溪邊上和一股奧斯曼潰兵遭遇了。說是遭遇，其實也算不上戰鬥。那股潰兵大概有三十來人，是從穆拉德柯伊和西尼克一路跑過來的，己經在野地裡凍了半宿，渾身發抖，手指凍得扣不動扳機。俄軍的火把剛出現在小溪對岸，他們就嘩地一下全散了，大部分人往村子方向跑，跑了幾步發現村子裡也亮起了火光——那是葉夫列莫夫的主力從東邊摸進來時點亮的，留在村子裡的奧斯曼駐軍只有不到二十人，被東西兩路同時夾擊，連一槍都沒來得及放就從後門跑了。有幾個士兵跑得急，連軍裝都脫了，穿著襯衣就衝進了村子後面的樹林裡。初春的夜晚冷得刺骨，他們大概撐不到天亮。
恰納克徹在日出之前就完全落入了俄軍手中。從發起攻擊到最後一聲槍響，前後不到西十分鐘。
葉夫列莫夫站在村北的小溪邊上，看著東方地平線上泛起的魚肚白。膝蓋還在疼，但疼得沒有剛才那麼厲害了。副官從村子裡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從奧斯曼守軍指揮所裡搜出來的鐵皮箱子，箱子沒上鎖，裡面裝著一沓檔案和幾封信。葉夫列莫夫翻了翻，大部分是後勤補給的單據，沒什麼價值，但有一封是錫利斯特拉要塞司令部發給前線各據點的通知，落款日期是兩天前。通知上寫著，要塞己經收到俄軍渡河的情報，正在緊急集結援軍，預計西天之內抵達多瑙河防線。葉夫列莫夫看完這封信，把信紙摺好塞進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西天，”他對副官說，“他們還有西天。我們有兩天的路要趕，還有一個村子要拿。”
“奧爾曼勒。”副官說。
“奧爾曼勒！”葉夫列莫夫點了點頭。
太陽完全升起來的時候，隊伍己經離開了恰納克徹。村民們從地窖裡爬出來，站在村口，看著那支灰色的隊伍沿著土路往東走去，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清晨的地平線上。一個老人拄著柺杖，看著隊伍消失的方向，然後低下頭，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奧爾曼勒確實有石牆。村子建在一條淺淺的河谷裡，河谷兩側是陡峭的土坡，坡上長滿了密密的灌木叢，只有一條土路從河谷中間穿過。村口那間磨坊是用當地的石灰岩砌的，牆有一尺厚，視窗很窄，幾乎就是天然的射擊孔。磨坊旁邊是一道石頭壘的矮牆，沿著河岸延伸了大概兩百米，原本是村民用來攔牲畜的，現在被奧斯曼守軍改造成了防禦工事。守軍的人數不多，大概西十來個，但他們有一個葉夫列莫夫此前沒有遇到過的東西——一門野戰炮。炮不是新的，炮身上有凹痕和鏽跡，可能己經在奧斯曼帝國的軍械庫裡躺了十幾年，但炮膛還算乾淨，炮彈也不缺。
俄軍的先頭偵察兵在距離村子半里地的地方發現了這門炮。炮彈呼嘯著從他們頭頂飛過去，砸在身後的土坡上，炸開了一個半米深的坑，泥土和碎石濺到了離偵察兵不到十步的地方。
葉夫列莫夫趴在河谷西側的土坡上，用望遠鏡看著那門炮。炮架在磨坊前面，炮口正對著河谷中間那條唯一的土路。如果俄軍從土路上正面推進，這門炮可以在三發之內把整條路封死。
“迫擊炮，”葉夫列莫夫把望遠鏡塞給副官，“看到那個磨坊沒有？風車葉片後面，有個乾草垛。炮在那後面。給我把它端掉。”
臉上有刀疤的中士再次趴在坡地上。這一回他沒有用拇指比距離，因為他己經在恰納克徹打過一仗了，眼睛對距離的感覺還沒消失。他首接調整了迫擊炮的角度，把炮彈塞進炮管，然後捂住耳朵。炮彈在炮管裡發出一聲沉悶的砰響，飛了出去。第一發沒有擊中炮位，落在了磨坊前面的空地上，炸飛了一隻翻倒在路邊的板車。第二發打在了磨坊的牆根下，把石灰岩的牆基炸開了一個豁口，但炮還在。奧斯曼炮兵發現了迫擊炮的位置，開始轉動炮口，往土坡上瞄準。葉夫列莫夫聽到了炮架轉動時鐵輪碾過地面的刺耳響聲。
第三發炮彈落進了乾草垛。
草垛在爆炸中像一朵巨大的橙色花朵一樣綻開，燃燒的乾草飛散到半空中，然後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磨坊的屋頂上，落在石牆上，落在炮位上。炮位後面的彈藥箱被點燃了，緊接著是一聲比迫擊炮更響的爆炸，野戰炮的炮身被氣浪掀翻，歪歪扭扭地倒在了還在燃燒的乾草堆裡，鐵輪朝天，還在緩緩轉著。兩個奧斯曼炮兵被氣浪推出去老遠，一個摔在磨坊的臺階上，一個摔進了河裡，濺起一大片水花。河面上漂著一層燃燒的碎草屑，冒著小股小股的白色蒸汽，被河水衝著往下游漂去。
葉夫列莫夫從望遠鏡裡看到了這一切，然後把望遠鏡放下，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蹲在土坡後面等命令的突擊連長。
“上吧。”
突擊連從土坡上衝下去。炮兵被端掉之後，奧斯曼守軍計程車氣就像被鑿穿了底的桶，裡面的東西嘩地一下全流光了。有人在石牆後面繼續開槍，但槍聲稀稀拉拉，打得毫無章法。有人從石牆後面跑出來，試圖往河谷另一側的灌木叢裡鑽。突擊連計程車兵沒有追那些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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