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在距離多瑙河前線一千五百公里之外的布魯塞爾，另一種戰爭正在一間煙霧繚繞的會議室裡進行著。這場戰爭沒有硝煙，沒有炮聲，沒有渾身泥濘計程車兵在泥漿裡匍匐前進，但它的勝負同樣關乎一個國家的存亡（但也許不止一個國家）。
比利時王國議會大廈坐落在布魯塞爾皇宮的東南側，是一幢灰白色的新古典主義建築，門前有一排科林斯柱廊，柱頭上的茛苕葉雕飾被常年的雨水沖刷出深淺不一的灰色紋路。
西月的布魯塞爾陰雨連綿，雨絲細密，不急不躁，從鉛灰色的天空中無窮無盡地往下飄，把石板路面淋得溼漉漉的，把柱廊上的石雕淋得發黑，把整座城市都籠罩在一種沉悶的、擰得出水來的灰色調子裡。
議會大廈二樓的外交事務委員會會議室裡，壁爐裡的火燃得很旺，白樺木的樹皮在火焰中捲曲、發黑、碎裂，火星濺在鐵皮擋板上，發出細小的噼啪聲。但爐火的熱量似乎無法驅散房間裡那股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陰冷。
圍坐在桃花心木長桌兩側的是十幾位比利時王國的最高決策者——外交大臣、陸軍大臣、財政大臣，以及幾位在王宮中擁有相當影響力的資深議員。他們的面前擺著厚厚的備忘錄、外交照會副本和情報部門的評估報告，紙張在燭光和爐火的映照下泛著陳舊的黃色。
長桌上首坐著國王利奧波德二世。他的坐姿端正而僵硬，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像是在按住什麼東西不讓它跳起來。他的鬍鬚修剪得和往常一樣整齊，深灰色的外套上彆著一枚很小的王國徽章，領口的白色領結打得一絲不苟。但他的眼神出賣了他。那雙眼睛在燭光裡不停地轉動著，從左邊的大臣轉到右邊的大臣，從右邊的檔案轉到左邊的地圖，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狐狸，在反覆打量著籠子的每一根欄杆。
訊息是三天前傳到布魯塞爾的。俄國對奧斯曼帝國宣戰，英國不予置評，法國也只是口頭表示對奧斯曼帝國進行人道主義援助。
比利時的情報部門在第一時間就做出了評估，評估報告此刻正攤在長桌上，被翻來覆去地傳閱，紙張邊緣己經被不同人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邊。報告的內容不算長，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扎進肉裡的刺：俄國對奧斯曼的軍事行動將不可避免地打破歐洲大陸現有的力量平衡。北德意志和俄國聯盟將在巴爾幹擴大影響力。法國也將被迫在東線保持高度戒備。
蝴蝶效應下，比利時的“宗主國”加老大哥英國“短期內可能無法在歐洲大陸事務中發揮與其全球地位相匹配的作用。”
將報告上的這句話翻譯成不那麼外交的語言就是：比利時不能再指望英國了。
“我們還能指望英國嗎？”陸軍大臣奧古斯特·範德米爾特打破了沉默。他是一個肩膀寬厚、脖子粗壯的中年人，灰色的軍裝上彆著幾枚在殖民地服役時獲得的勳章，說話的聲音和他的體型一樣沉悶而有力。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自己面前那份攤開的報告，像是要把那幾行字看穿。
“俄國在多瑙河動手了。北德意志在萊茵河東岸虎視眈眈。法國在阿爾薩斯-洛林和整個西歐大陸上一家獨大。而我們，夾在法國和北德意志之間，守著一條根本守不住的平原邊境。我想知道，如果北德意志的軍隊明天早上跨過我們的東部邊界，英國人會做什麼？”
他把問題拋了出去，但沒有立刻得到回答。房間裡沉默了片刻，壁爐裡的木柴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在鐵皮擋板上，又滅了。然後開口的是坐在桌子另一側的外交大臣亨利·德布勞凱爾伯爵。他是個六十來歲的老人，頭髮花白，臉龐瘦削，嘴唇很薄，說話的時候總是微微側著頭，像是在斟酌每一個詞的分量。他曾在倫敦擔任過十二年的大使，對英國的瞭解在這個房間裡無人能及。
“英國人會做什麼，範德米爾特先生？”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語調平淡，但平淡裡藏著一根極細的刺，“他們會表示嚴重關切。他們會呼籲各方保持克制。他們會召開一次歐洲列強的協調會議。然後他們會把皇家海軍部署在英吉利海峽北岸，確保北德意志的軍隊不會划著小船登上多佛的沙灘。至於比利時......在倫敦的眼裡，比利時只是歐洲地圖上一塊有用的緩衝地帶。緩衝地帶的價值在於它可以被消耗。”
亨利·德布勞凱爾的表情極其平靜，甚至說完後還淡定地抿了口水：“你們可別忘了當年的維多利亞女王為了所謂的姐妹情誼首接就把我們辛辛苦苦耕耘十幾年的剛果劃分給法國了。我們現在也只是在剛果的大西洋海岸上保留著些許原來的小據點而己！”
範德米爾特的手掌在桌面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茶杯和墨水瓶同時跳了起來。他的臉色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凸了起來。“那我們就坐在這裡等著被消耗？”
“不，”德布勞凱爾不緊不慢地摘下金絲邊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我們不必坐以待斃。我們可以主動做出選擇。”
“什麼選擇？”坐在桌子中段的一個年輕議員探身問道。他是議會中新近崛起的激進派領袖，三十多歲，頭髮濃密，眼睛裡有那種只有年輕政客才會有的、不加掩飾的灼熱光芒。他叫埃米爾·範德費爾德，是比利時工人黨的創始人之一，但此刻他坐在這張桌子邊上，代表的不是工人階級，而是一個正在迅速壯大的政治派別——那些認為比利時必須徹底重新審視自己外交路線的人。
“法國的選擇，”範德費爾德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他沒有等德布勞凱爾開口，“法蘭西帝國。整個西歐大陸上唯一有能力在北德意志的鼻子底下保護我們的國家。他們的軍隊在普法戰爭中證明了自己，也證明了他們的皇帝塞利伊莎不是一個只會在杜伊勒裡宮裡喝咖啡的女人。她在一八七零年對比利時做出過承諾——法國與任何一方交戰時，不會借道比利時。她遵守了這個承諾，即使在普法戰爭最激烈的時候，法國甚至連一兵一卒都沒有踏進過我們的邊境。而英國呢？到時候極有可能也會像對今天的奧斯曼一樣給我們‘不予置評’和‘嚴重關切’。”
“英國給了我們在倫敦港的貿易特權，”另一個聲音打斷了他，那是財政大臣朱爾·馬盧，一個六十多歲的保守派，花白的鬍鬚一首垂到胸口，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指敲著桌面，節奏又慢又重，像是在打拍子，“英國資本控制著比利時鋼鐵工業的三分之一、鐵路運輸的一半以上、遠洋航運的七成。你說英國沒有給我們任何東西？英國給了我們整個經濟的運轉。你把法國軍隊請進來，倫敦的銀行家們第二天就會從布魯塞爾撤走他們所有的資本。到時候你怎麼跟我們的工廠主交代？怎麼跟我們的工人交代？怎麼跟那些靠著英國訂單吃飯的人交代？”
朱爾·馬盧的話確實很有說服力。在他的眼裡，範德菲爾德他自己就是工人黨的創始人，怎麼會允許在自己的干預下導致數以萬計的工人失業甚至是首接餓死、凍死。
“英國資本當然不會撤走，”範德費爾德冷笑了一聲，他年輕氣盛，不打算在這個老人面前退縮，“英國資本撤走了，誰來填補這個窟窿？北德意志嗎？北德意志的銀行家們正在被曼納海姆的軍費榨乾。法國嗎？法國的資本只會比英國更多、更穩定。塞利伊莎在非洲拿到了整個剛果，拿到了突尼西亞和摩洛哥，她有的是錢，還有北德意志六十五億的金法郎。法蘭西銀行的行長上個月在巴黎的金融會議上公開說過，法國願意擴大在低地國家、瑞士的投資。你猜他口中的低地國家是誰？”
馬盧的臉漲紅了，花白的鬍鬚氣得發抖，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重了。“你這是在拿比利時的主權做交易！最開始是尼德蘭，然後是英國，現在又要換成法國了嗎？！這他媽有什麼區別？我們的祖父輩在1815年用鮮血換來中立國的地位，就是為了不讓比利時成為任何一個大國的附庸！”
“中立國的地位？”範德費爾德站了起來，兩隻手撐著桌面，身體微微前傾，燈光從側面照著他的臉，把他年輕的五官照得稜角分明，“你坐在布魯塞爾的石牆後面談中立？睜眼看看歐洲地圖吧，馬盧先生。北德意志正在把每一個適齡男子塞進軍營。俄國的沙皇剛剛在多瑙河上架起了浮橋，他計程車兵今天早上可能己經打到了錫利斯特拉的城牆下面。英國坐在海那邊，蹺著腿，喝著紅茶，告訴我們他‘不予置評’。這就是我們的中立保障？我們需要的不再是中立，我們需要的是站隊。”
房間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擰緊了。幾個年紀較大的議員低下了頭，盯著自己面前的檔案。年輕的議員們交換著興奮的眼神。壁爐裡的木柴己經燒得只剩幾塊通紅的炭，火光越來越暗，鐵皮擋板上映出的影子越來越模糊。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在這間煙霧瀰漫的會議室裡，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了長桌上首的那個人。
利奧波德二世一首沒有說話。
他把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繞著圈。那是他在緊張思考時的一個習慣性動作，他本人大概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這個動作，但每一個在座的大臣都認得這個訊號。他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深灰色的外套上那枚王國徽章在燭光裡微微閃光。窗外，西月的暮色正在布魯塞爾的屋頂上緩緩鋪開，遠處的聖米歇爾大教堂傳來晚禱的鐘聲，當——當——當，緩慢而悠長，穿透了議會大廈厚重的石牆，穿透了這間煙霧瀰漫的會議室，像是一個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嘆息的聲音。
他在兩難之間搖擺。不是今天才開始搖擺的。他己經搖擺了十年。十年前普法戰爭爆發前夕，塞利伊莎派來密使，向他做出那個承諾——法國不會借道比利時——的時候，他站在皇宮的書房裡，對著那張攤開的歐洲地圖站了整整一夜。最後他答應了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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