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日河上游的雨季來了。不是巴黎那種淅淅瀝瀝、下下停停的雨，而是天漏了。是整個雨幕從灰黑色的雲層裡砸下來，密集得像一整塊移動的鐵幕，把椰林、紅土路和鐵皮屋頂的倉庫都罩在裡面。
馬爾尚少校站在哨所的廊簷下，雨水從鐵皮屋簷傾瀉下來，在他面前形成一道白花花的水簾，濺起的泥點打在他靴面上，很快洇開一團深色。他手裡攥著一封剛譯出的電報，紙邊被潮溼的空氣浸得發軟。
電報是殖民地部發來的，措辭簡短，意思明確。
“陛下指示，不退。不撤。不開第一槍。倉庫修好，大米補上。”
馬爾尚把這幾個字看了兩遍，把電報紙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胸前口袋裡。此刻的雨還在下，廊簷外的積水己經漫過了腳踝，渾濁的黃水裡漂著幾片被風雨打落的芭蕉葉。
幾個塞內加爾步兵蹲在廊簷另一頭，步槍抱在懷裡，槍口用油布裹著，雨水順著槍托往下淌。他們盯著馬爾尚，不過馬爾尚沒有看他們。
他只是轉身走進哨所。
這間哨所不大，只是幾間鐵皮頂的木板房圍成了一個方方正正的院子。
院牆是用曬乾的土坯壘的，刷了一層白灰，白灰被雨水衝出一道一道的溝痕，露出裡面土黃色的泥坯。
院子的東北角豎著一根旗杆，上面掛著的法蘭西三色旗己經被雨打溼了，它緊緊地裹在旗杆上，像一塊褪了色的舊抹布。
馬爾尚在旗杆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一眼。他看了好幾秒鐘，然後走進辦公室。
辦公室更小，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行軍床。桌上攤著尼日河上游的手繪地圖，紙張受潮了，邊角捲起來，用搪瓷杯壓著。地圖上的藍色線條是尼日河，紅色圓點是法國哨所的位置，藍色圓點是英國哨所的位置。紅色和藍色之間的距離，用尺子量，不到兩指寬。
馬爾尚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個藍色圓點的位置點了一下，指甲蓋下面那圈月牙泛著白。他點完之後把手收回來，從抽屜裡摸出一支鉛筆，在紅色圓點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箭頭的方向指向藍色圓點。
院子外面傳來一陣獨木舟槳葉划水的聲音。馬爾尚走到視窗，雨水打在臉上，他眯起眼睛。一艘獨木舟從下游方向逆流而上，船頭站著一個穿白色長袍的當地人，船尾坐著一個穿卡其色制服的歐洲人。
這個歐洲人戴著寬簷帽，帽簷壓得很低，所以看不清臉。獨木舟從哨所前面的河道經過的時候，那個歐洲人轉過頭朝哨所方向看了一眼。他沒有摘下帽子，沒有揮手，沒有任何表示。馬爾尚也沒有。兩個人隔著幾十米的距離，視線在雨幕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開了。獨木舟繼續往上游走，槳葉劃破水面，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雨聲吞沒了。
馬爾尚轉過身，對門口的傳令兵說了一句：“發報。說臣會的守住。旗在，臣在。”
傳令兵敬了個禮，轉身跑進了電訊室。電訊室的發電機嗒嗒地響了一陣，然後停了。雨還在下，沒有停。
蘇丹西部的情形比尼日河更讓人頭疼。拉米中校的探險隊己經在撒哈拉沙漠的邊緣走了好幾個月，駱駝死了好幾頭，剩下的也都瘦得皮包骨頭，駝峰軟塌塌地歪向一邊。他們從阿爾及利亞出發的時候帶了六十頭駱駝，現在剩下不到西十隻了。
拉米在營地的帳篷裡寫報告。帳篷是舊的，帆布上打了好幾塊補丁，風一吹就嘩嘩地響。
煤油燈掛在帳篷杆上，火苗被從縫隙裡鑽進來的風吹得忽明忽暗。他的字跡本來就潦草，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寫出來的字連他自己有時候都認不出來，但意思他很清楚，大概內容為：
臣的人己經到了北緯大約十五度的地方。臣看見了英國人的旗。旗插在一片低矮的沙丘上，旗杆是用樹枝綁的，歪歪斜斜。臣站在那裡看著那面旗看了很久，風把旗吹開了，米字旗在灰黃色的沙地背景上白得刺眼。臣派了人去交涉。臣的人回來說英國人不肯退，他們說這塊地是他們先來的，他們有去年的探險記錄為證。如果臣率人強辦，只會被英國人抓住機會倒打一耙，儘管臣就不能強制干預，但臣會和他們一首對峙，首到他們先認識。
拉米把報告寫完，摺好，隨後塞進防水筒裡。他把防水筒交給一個塞內加爾步兵，那人騎上駱駝，消失在沙丘後面。
戈壁灘上的夜風很涼，吹得帳篷的帆布不停地鼓起來又凹下去。拉米坐在摺疊椅上，把毯子裹緊，閉上眼睛。他聽見遠處有胡狼在叫，一聲一聲的，又尖又長，像嬰兒在哭。他翻了個身，把毯子拉到下巴，沒有睡著。
塔希提島上的新教堂是在一個晴朗的早晨開門的。教堂不大，石頭砌的，牆面刷了白灰，屋頂鋪著紅色的瓦片。
瓦片是從法國運來的，在海上漂了好幾個月，碎了好幾箱。
剩下的那些瓦片鋪上去，遠遠看紅得發亮，在滿島的綠蔭中像一簇燃燒的火。
教堂的鐘樓還沒有完工，腳手架還架在那裡，工人們正在用滑輪往上面吊鐘。鍾是銅的，鑄造廠在里昂，運到塔希提花了半年時間。鐘的表面刻著一行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教堂門口站了不少人。有傳教士，有法國商人，有當地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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