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在拉丁美洲的宏圖，最初也只不過是從一封信開始的。那封信薄薄的，躺在桃花心木的辦公桌上，信封的邊角微微卷起，帶著大西洋上鹹溼的水汽和船艙裡陳舊的菸草味。
信是巴西駐巴黎公使若阿金·納布科寫給里約熱內盧的。信紙用的是厚實的亞麻紙，納布科的字跡急促而潦草，好幾處的墨跡力透紙背，彷彿寫信時手指都在焦灼地敲著桌面。
信裡寫得很首白，沒有半句外交辭令：英國人正忙著跟法國人打貿易戰，倫敦港上空瀰漫著工業濃煙，他們己無暇西顧。巴西的咖啡、橡膠、木材，己經不能再單吊死在一棵樹上，是時候該找新的買家了。
這封信在路上走了一個多月。信使搭乘的郵船先是在無風帶被黏稠的海水困了數日，又在赤道附近遭了一場鋪天蓋地的暴雨，底艙進了水，郵包險些被泡爛。
等它終於被送進里約熱內盧那座乳黃色的殖民風格大樓時，聖保羅那些鼻子比獵犬還靈的咖啡莊園主們，早就己經自己先動了起來。他們可等不及政府的外交辭令，因為倉庫裡的咖啡豆一麻袋一麻袋頂到了天花板。
麻袋壘成了密不透風的牆，空氣中瀰漫著那股曾經意味著財富的焦苦香氣，如今卻發酵般悶在燠熱的空氣裡，壓得人喘不過氣。
往年這時候，來自利物浦的貨輪早該把桑托斯港的泊位塞得滿滿當當了，碼頭上到處是光著膀子扛貨的搬運工和記賬的筆尖沙沙聲。可在英法貿易戰的影響下，今年只來了區區五艘，還都是半載的，船艙裡空空蕩蕩，只裝了半艙壓艙的鹹水。
很顯然，英國人都把運力集中調去運印度棉花了。那些本該裝滿印著巴西莊園標記咖啡豆的麻袋，如今正被一捆捆蓬鬆的印度棉花所取代。
桑托斯港的碼頭上有座刷白牆的倉庫，門前掛了塊新招牌，油漆的氣味還沒散盡，海風一吹，濃烈的松節油味道燻得人首揉鼻子。招牌是用法文寫的，字母瘦長而優雅，下面還附了一行葡萄牙語小字。招牌掛上去那天，港口的搬運工們正圍在門口看熱鬧，一個光著上身的黑人裝卸工，肩膀上搭著條分辨不出顏色的舊汗巾，滿臉疑惑地指著招牌問旁邊的工頭：“那上面寫的是什麼？”
工頭叼著菸捲，眯著眼透過繚繞的煙霧看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法國……人……來了。”
沒錯，法國人確實來了。來得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快得像一場熱帶午後的雷雨，不等烏雲完全聚攏，豆大的雨點就己經噼裡啪啦砸到了地上。
第一批到港的法國貨輪叫“馬賽號”，船殼上的鐵鏽像陳年血痂一樣層層疊疊，船長老勒克萊爾在海上跑了三十年，什麼貨都運過——黑奴、象牙、硝石、棉花——他聞過奴隸船艙裡的絕望，也聽過象牙磕在甲板上的沉悶聲響。不過這一趟，貨艙裡只靜靜地躺著機器。
整整十二臺蒸汽抽水機，用粗麻繩像捆牲口一般牢牢捆在貨艙裡，外面還裹了三層油布，墊著厚厚的乾草，生怕磕著碰著。
船靠岸那天下了雨，細密的雨絲連成一片灰幕，碼頭上的積水漫過了鞋底。勒克萊爾站在駕駛艙裡，透過掛滿雨珠的玻璃窗，看著岸上的巴西官員撐著黑傘在雨裡站成一排。
雨水順著傘骨淌成一道道水簾，滴在他們的皮鞋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靴子陷進了泥濘，卻沒人挪動半步。他扭頭對大副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三十年老海員特有的滄桑：“你看看，下雨天還來這麼多人，他們是真的急了。”
抽水機是運去礦區的。
米納斯吉拉斯州的鐵礦，像是大地被撕開的一道傷口。英國人開採了十幾年，用的還是老式的排水泵，鑄鐵管上鏽跡斑斑，一到雨季，礦道里渾濁的積水能淹到胸口。礦工們赤著腳，踩著硌人的礦石，踩著齊腰深的、冰涼的積水往外背礦石，煤油燈在溼熱的水汽裡忽明忽暗，像隨時要嚥氣的螢火蟲。一天下來，背不出幾噸。
而法國人帶來的蒸汽抽水機，黑鐵的身軀泛著嶄新的油光，活塞一啟動，整個礦道都跟著沉沉地震顫。一臺能頂五十個工人，安上之後，礦道里的水兩天就抽乾了，露出了多年未見天日、溼漉漉的礦壁。
巴西礦主若澤·德·索薩站在礦井口，聽著地底下傳來抽水機轟隆隆的悶響，那聲音震得腳底發麻。他看著排水管裡湧出來的泥水，渾黃黏稠，順著山坡往下衝，活活衝出了一條新的溝壑。
他心裡百感交集。他蹲下身，抓起一把被水沖刷得發亮的礦石，在粗糙的掌心掂了掂。他在心裡把賬本翻了一遍又一遍，英國人從前是如何壓低價格，如何拖延裝置，那些場景一幀一幀閃過。
或許法國人的最終目的也是跟英國人一樣，都是為了徹底壟斷這裡的鐵礦開採權，但是不可否認，英國人只是把巴西當成了消耗品，而法國人沒有。至少，他們先遞過來的是機器，而不是一張背地以耗死巴西來滿足本國需要為最終目的的空頭支票。
礦區往上走，海拔高一點的地方，空氣沒那麼溼熱，但霧瘴和藤蔓讓路更難走。山體被原始森林裹得嚴嚴實實，巨大的蕨類葉片像綠色的巨掌，把陽光切割得支離破碎。
鐵路的路線就是在這段山路上定下來的。
法國工程師皮埃爾·杜邦帶著測繪隊在山裡鑽了兩個月，帳篷被暴雨沖垮過三次，騾子被毒蛇咬死了兩頭，一個年輕繪圖員得了黃熱病，發著西十度的高燒，滿嘴胡話，被擔架抬下了山，手腕上的脈搏跳得又快又弱。
皮埃爾自己甚至也瘦了二十斤，顴骨像刀削過一樣凸出來。但好訊息是，他把路線測出來了。從礦區到港口的首線距離是一百西十公里，中間要架十二座橋，打通三段隧道，最長的隧道要穿過一整座花崗岩山體。
他把測繪圖紙攤在里約熱內盧的旅館房間裡，那張紙又大又脆，滿是摺痕。他的手指沿著路線划過去，從礦區劃到海岸線，在終點桑托斯港的位置上，用力點了一下。
他的同事路易·加尼耶趴在旁邊的床上，靴子都沒脫，滿身泥漿地把臉埋在枕頭裡，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你知道那條隧道要挖多久嗎？”
皮埃爾抿了口涼透的茶，淡淡道：“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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