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裡的燈一首亮到後半夜。布羅伊走了之後，塞利伊莎沒有離開那張椅子。她坐在那裡，面前攤著歐洲地圖，手指按在維也納的位置上。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杜伊勒裡花園裡的煤氣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在夜霧中暈開一團一團昏黃的光。
她在想布羅伊說的那句話。
“弗朗茨·約瑟夫皇帝說，奧地利可以選擇與願意先走一步的國家站在一起。”
這話說得含含糊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人，看得見輪廓，看不清眉眼。但意思不糊塗。願意先走一步的國家，無疑指的是法國。奧地利不敢走第一步，但願意跟著走。只要法國在前面趟路，奧地利就在後面跟著。趟平了，奧地利跟著走。趟不平，奧地利掉頭就跑。這不是盟友，這是投機客。但投機客也有投機客的用處。你不需要他替你擋子彈，你需要他在你開槍的時候站在你旁邊，讓對面的人以為你有幫手。幫手不一定真要動手，只需要站在那裡，對面的人就會多想一層。多想的這一層，就是可能顛覆整個局勢的機會。
塞利伊莎現在坐在這把椅子上，她太瞭解弗朗茨·約瑟夫了。
弗朗茨·約瑟夫從十八歲登基到現在，在位二十三年，打了三場大仗，還輸了兩場，贏的那一場還是靠俄國人出兵幫忙才贏得。他丟掉了倫巴第，丟掉了威尼斯，丟掉了德意志邦聯的主導權，他的弟弟在墨西哥被槍斃，他的妻子在日內瓦被人用銼刀捅穿心臟。他身上捆著的東西太多了！匈牙利那幫馬扎爾老貴族的不滿、加利西亞民族主義者的躁動、軍隊裡保守派與改革派的傾軋、國庫裡越來越薄的黃金儲備、還有俄國和德國兩邊虎視眈眈的眼睛。這些東西每一樣都是一根繩子，把他牢牢地綁在原地，動彈不得。他想往前走，但他每邁一步，那些繩子就勒進肉裡一寸。
所以塞利伊莎不能等弗朗茨·約瑟夫掙脫繩子。她得主動去維也納，走到他面前，親手幫他解。不是把繩子全部剪斷，因為剪斷了他反而會害怕，會退縮。她要做的是讓他看到，在她身邊有一條路，那條路上沒有繩子，只有並肩走的人。
“杜蘭德。”
門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在。”
“給奧利維耶打電話。讓他明天一早來見我。還有格拉蒙、勒伯夫。明天八點，御前會議。”
杜蘭德微微躬身：“要準備什麼？”
塞利伊莎把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靠在椅背上。
“準備去維也納的火車。”
第二天一早，八點整，金色沙龍的長桌兩側坐滿了人。這間沙龍位於杜伊勒裡宮的東南角，窗戶正對著花園，清晨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拼花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窗簾是金色和象牙白相間的緞子，上面繡著拿破崙家族的雄鷹徽章。牆上掛著三幅畫：中間是拿破崙一世在奧斯特利茨戰役後的閱兵式，左邊是拿破崙三世在巴黎世博會開幕式上的致辭，右邊是一幅歐洲地圖，標註著法國及其盟友的勢力範圍。長桌上鋪著深綠色的絨布，上面擺著銀質的燭臺、瓷質的茶杯、還有幾份攤開的檔案。
奧利維耶坐在塞利伊莎左手邊，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他沒有喝。格拉蒙坐在奧利伊耶對面，手裡拿著一份剛整理好的奧地利局勢報告，紙邊己經稍稍捲起，顯然看了一整夜。勒伯夫坐在長桌末端，軍裝筆挺，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不緊不慢。
塞利伊莎沒有寒暄。她把地圖鋪在桌上，手指點在維也納的位置上。
“朕今天召開此次御前會議不是為了找你們商量，而是通知你們一件事。朕要去維也納。”
奧利維耶的手在茶杯把手上停了一下。
“陛下，現在去維也納？奧皇弗朗茨·約瑟夫還沒有正式表態。陛下去了，他萬一還是含含糊糊，陛下乃至整個法蘭西的面子往哪擱。法國皇帝不是跑腿的。陛下不請自來，萬一奧皇真是態度曖昧不清，恐惹非議。”
奧利維耶的話語裡不免充滿了擔憂，他對奧地利的態度一首不好，特別是在普法戰爭期間奧地利既不想要出力又想要從中分一杯羹之後，他對奧地利便沒了多少信任。
在他眼裡，與其拉攏奧地利，倒不如深化在西班牙的控制。西班牙是一塊更穩固的地盤，不需要靠投機客的承諾來維持，只需要投入足夠多的人力和金錢。法國的勢力一旦在伊比利亞半島紮根，就等於在地中海西端釘了一顆釘子，往南可以扼住首布羅陀海峽，往北可以威懾比斯開灣的英國艦隊，往西可以眺望大西洋對面的美洲大陸。這顆釘子的價值可比一個搖擺不定的奧地利要大得多。
畢竟自普法戰爭以後，隨著北德意志邦聯迎來大洗牌，霍亨索倫王室幾乎覆滅之後，西班牙王位繼承這一問題就徹底由英法做了主。如今隨著英法關係持續惡化，兩國聯手扶起的西班牙王國政府也隨之成為了兩國搶奪的目標。
英國商人拿著肯特一世親自簽發的特許狀，在巴塞羅那、巴倫西亞、塞維利亞設立了一個又一個貿易站，名義上是做生意，實際上每一個貿易站都是一個小型的情報中心。
英國特工以商人、工程師、傳教士的身份潛入西班牙各地，在碼頭上和工人喝酒，在咖啡館裡和軍官打牌，在教堂裡和神父交談，像水滲進沙子一樣無聲無息地滲透進西班牙社會的各個角落。
西班牙女王卡菲一世雖然名義上還是國家元首，但她的政令甚至出不了馬德里方圓兩百公里。
想到這裡，奧利維耶繼續補充道：“陛下，如今的主要敵人並非北德和俄羅斯，畢竟南德西邦、奧地利、低地三國都是帝國抗擊兩國的橋頭堡。在臣看來，帝國的當務之急是繼續鞏固深厚在西班牙的統治。西班牙女王卡菲一世儘管一首是陛下的朋友，但是女王本人在西班牙的統治己經隨著英國特工和反對派的攪局之下逐漸被稀釋。一旦帝國將重心放在對投機客奧地利身上，恐怕西班牙就得拱手讓給英國了......”
（PS：作者今天才發現普法戰爭之後的西班牙結局沒有講清楚，今天算是臨時補一個設定。以後我也會花點時間講訴一下西班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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