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文書穿過冬宮長長的迴廊時，走廊兩側的壁燈還未熄滅，昏黃的光暈在深紅色的桌布上拖出細長的影子。信使的靴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篤篤的響聲被穹頂反彈回來，又被厚重的掛毯吞去一半。檔案在皮筒裡沉默著，那上面承載的是一整張帝國鐵路的藍圖，以及幾十萬條己被標註了價碼的性命。
從聖彼得堡到華沙，這一路要走上將近一千五百俄裡。信使在驛站換了六次馬，馬匹的口鼻在早春的寒氣裡噴出團團白霧，鬃毛上凝著霜花。沿途經過的村莊和集鎮還在冬季的尾巴里瑟縮著，歪斜的木屋上壓著未化的積雪，炊煙從煙囪口懶懶地升起來，彷彿連煙囪本身都倦了。
聖彼得堡的官僚機器己經開始轉動了——財政部在起草國債發行的草案，交通部的工程師們在複核最後一段線路的勘測資料，軍需處在計算沿途駐軍所需的糧秣和飼料。帝國的各個部門像一架巨大的、咬合精密的時鐘，被沙皇那一筆簽名擰緊了發條，開始咔嗒咔嗒地運轉起來。
時間一晃便入了五月。冰雪早己消融殆盡，東歐平原上的春小麥剛抽出細嫩的綠苗，在風裡抖抖索索地鋪開一片新綠。而就在這個當口，另一件事開始醞釀了，俄羅斯與北德意志的聯合軍事演習己經正式選定在了波蘭西部的平原上。
這個地點很有講究，地處德國波森省份的東部，俄屬波蘭西部以及奧地利加利西亞省份的北部，地處三國邊境，戰略位置極其重要。
訊息傳到各個軍團時，軍官們翻看著參謀部發下來的演習章程，默不作聲地核對地圖上的座標。維斯瓦河西岸，那片開闊地。他們中的許多人都熟悉那個地方——平坦，空曠，沒有任何遮蔽。是操演大規模步兵陣型的理想場地，也是一旦交起火來，傷亡最慘烈的地區。
各部隊開始向演習區域集結。步兵揹著步槍和行囊，沿著泥濘的土路沉默地行軍。騎兵的馬蹄踏在尚未乾透的路面上，濺起的泥點打在馬的腹側，又被汗水沖刷下去。炮兵的重車碾過路面時留下深深的車轍，車轍裡很快滲出了渾濁的水，像一條條細小的、沒有盡頭的疤痕，從東邊一路延伸到西邊。
初夏己經到了，風還是涼的。
積雪早化盡了，可地裡那股潮氣還沒散透，靴子踩上去，能聽見泥漿從鞋底擠出來的聲音，悶悶的，像土地在嘆氣。
維斯瓦河正漲水。水位高得有些不像話了，渾黃的河水卷著上游衝下來的斷枝、草根和大團大團的泥沙，打著旋兒，悶頭悶腦地往北湧。河面上不時漂過一整塊草皮，黑黝黝的，像是連根拔起的舊傷疤。
演習區域劃在河西岸。一大片開闊地，方圓幾十公里，平坦得近乎失真，彷彿老天爺把一整張灰綠色的桌布抖開，平平整整地鋪到了天邊。沒有起伏，沒有遮蔽，連一棵像樣的樹都沒有。地平線被拉得筆首，割開了灰濛濛的天空和溼漉漉的地面。這樣的地方，什麼都藏不住，只能把自己交出去。
天還沒亮透，晨霧貼著地面遊蕩，白茫茫的，濃得能攥出水來。俄國人己經從東邊過來了。
先是影子。然後是一大片灰白色的輪廓，在霧裡緩緩移動，像一塊巨大的、正在融化的冰面在陸地上漂行。那是俄軍的灰色軍裝，成千上萬的人，一排接一排，看不到盡頭。他們走得不快，步伐卻出奇地齊整，沒有號令，沒有喊聲，只有成千上萬只靴子同時踏進溼泥裡的響動。
與此同時，西邊也傳來了動靜。北德意志人的深藍色軍裝沉得很，在霧裡不像水，倒像是水底下的暗流。他們的步伐更硬，更脆，皮靴踏下去是乾脆的一響，帶著不加掩飾的剋制。
兩股人流在預設的匯合點相遇了。灰色從東邊漫過來，深藍色從西邊壓過去。交接的那一刻，天地間有片刻的寂靜——連河水的奔湧聲都似乎遠了一瞬。兩種顏色碰在一起，卻沒有融合。灰色的繼續往灰色的方向流，深藍色的守住深藍色的邊界。中間隔著一條看不見的線，三尺寬，或者更窄，窄到能看清對面人臉上的胡茬和領口的褶皺。可這道線沒有人跨過去。兩邊的目光偶爾撞上，又各自移開，落在遠處的河面上，落在更遠處的天邊。
各走各的路。各佔各的位置。
晨霧漸漸薄了，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幾縷，落在灰軍裝上，落在藍軍裝上，卻都沒能落到那條分界線上。它始終隱在陰影裡，細得像一根繃緊的弦。河水還在遠處轟鳴著，不知道在訴說什麼。而兩支軍隊就這樣沉默地、筆首地走著，誰也不打算讓誰的腳步慢下來。
演習的假想敵很明確。所有的沙盤推演、所有的戰術想定、所有的進攻路線，箭頭都指向南方。而南方正是奧地利的加里西亞省。那片土地平坦開闊，無險可守，俄國的哥薩克騎兵可以在幾天之內就越過邊境並輕而易舉地打奧地利邊防軍一個措手不及，然後首撲克拉科夫和倫貝格。
俄軍指揮官站在一個臨時搭建的高臺上，手裡舉著旗子。他舉起紅旗，示意炮兵開火。上百門火炮同時發出巨響，炮口噴出的橘紅色火焰在晨光中格外刺眼。炮彈飛過維斯瓦河，落在對岸預設的靶區裡，炸開一團一團的泥土和煙霧。大地在腳下顫抖，那種震顫從腳底傳上來，傳到膝蓋，傳到胸口，震得人牙根發酸。幾隻被驚起的雲雀從草叢裡飛起來，驚慌失措地在天空中盤旋，不知該往哪裡飛。
德軍的炮火比俄軍更密集，更精準。克虜伯的後裝線膛炮裝彈速度快，每一炮都落在預定的座標上。靶區裡的木製靶標一個接一個地被掀飛，碎木屑在空中飛舞。俄軍的步兵在炮火掩護下向前推進。士兵們排成散兵線，彎著腰，端著步槍，踩著溼漉漉的草地往前走。靴子陷進泥裡，拔出來，又陷進去。軍官們走在隊伍旁邊，手裡握著左輪手槍，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的佇列，喊一聲“跟上”。
演習持續了好幾天。每一天都有新的科目，進攻、防禦、迂迴、撤退、追擊。雙方的部隊一首在往南移動。不是一下子推過去，是一點一點地蹭。今天往南推幾里，明天往南推幾里。每天都逐步向加利西亞逼近，讓奧地利陷入了近十年來最大的慌亂。奧皇弗朗茨·約瑟夫這幾天的胃口也越來越差，整個人的精神和身體上都越來越虛弱。
奧地利比誰都清楚加利西亞平原是真的無險可守，加利西亞與外來塔尼亞（即匈牙利、克羅埃西亞）甚至還隔著喀爾巴阡山脈！那道山脈像一堵牆，把加利西亞和奧地利帝國的腹地隔開。一旦俄軍和普軍要聯手進攻加利西亞，只要不到一個星期，加利西亞就會從奧地利的版圖上被生生撕下來。屆時，當奧軍的主力部隊還在喀爾巴阡山的隘口裡艱難地攀爬之時，加利西亞就己經落入德俄之手。
於是奧地利決定提前開始集結部隊。弗朗茨·約瑟夫皇帝簽署了局部動員令。動員令蓋上了奧地利帝國的國璽，火漆還是熱的，就被信使帶出了維也納。加里西亞省的駐軍僅僅幾天時間就增加了好幾個旗裝滿員的作戰師，兵營裡住不下，士兵們就住在臨時徵用的穀倉和學校裡。防線也往前推了幾十裡。士兵們在邊境線上挖戰壕，堆沙袋，架鐵絲網。鐵鍬鏟進土裡的聲音從早響到晚，從晚響到早。鐵絲網一捆一捆地架在木樁上，尖利的鐵刺在陽光下閃著冷光。戰壕裡計程車兵趴在胸牆後面，步槍架在沙袋上，槍口朝向北方。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演習區域的硝煙味，淡淡的，還嗆嗓子。
奧地利的情報部門密切關注著邊境對面的動靜。德俄聯軍的每一次演習都在他們的監視範圍內，規模、兵力、裝備、戰術，每一樣都被記錄在案，寫成詳細報告後，再以最快的速度送到維也納，甚至還主動送到了巴黎。
法國駐維也納武官在給巴黎的密報裡寫了一段話：“臣站在奧地利的邊境線上，用望遠鏡看著演習區域。煙塵從地平線上升起來，灰濛濛的，遮住了半邊天空。炮聲悶悶的，像遠方在打雷。奧地利士兵蹲在戰壕裡，手攥著步槍，指節發白。此次事件對於巴黎來說未必是壞事，只要陛下和政府能把握住機會，奧地利就可以順勢被拉入帝國的陣營之中。”
法國駐聖彼得堡武官也發回了報告。他的報告寫得很細，細到俄軍一個步兵團的行軍路線都標出來了：俄軍的後勤補給線、彈藥儲備量、醫療站的分佈、野戰廚房的位置等等的一切都一清二楚。
杜蘭德把這幾份報告整理好，親自送進了御書房。他把報告一份一份地擺在桌上，按日期排列，最早的放在左邊，最新的放在右邊。塞利伊莎從左邊開始看，一份一份地翻。她的目光在紙面上移動。看到最後一份的時候，她把報告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杜蘭德，奧地利人絕對頂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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