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國輿論在這一時期處於一種不冷不熱、不鹹不淡的微妙狀態。互相批評的文章照發，互相抗議的照會照遞，互相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盯得很緊，從不放鬆。但沒有升級到人身攻擊和妖魔化的程度。批評的是政策，不是民族性格。抗議的是行為，不是國家本質。法國人沒有把英國人形容成惡魔，英國人沒有把法國人說成是瘋子。
大家還是有底線的。沒越過那條線之前，一切都還有迴旋的餘地。越過那條線之後，就回不了頭了。誰也不想做那個先越線的人，因為誰都知道越線的後果不是鬧著玩的。
塞利伊莎在御書房裡看完了格拉蒙送來的最新一期輿論分析報告。報告的最後一頁寫了一段話。英國國內的反法情緒沒有升高，英國商界對政府的壓力在加大，英國知識分子開始質疑“法國威脅論”的真實性。整體呈中性偏正面。法語的原話用了一個詞，“ évolue favorablement”（進展緩慢但順利）。意思是不是很好，但也不是不好，只是在向好的方向不斷穩打穩紮地前進。
她把報告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溫的，她放下杯子。
杜蘭德站在門邊，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他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聽陛下沒有新的吩咐，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塞利伊莎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暮色正在變深，光線從金色變成橘紅，從橘紅變成灰紫，從灰紫變成暗藍。她沒有點燈，就那樣坐在昏暗裡，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敲著。敲了很久，停了。
夜色很深，杜伊勒裡花園裡的煤氣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在暮色中像一朵一朵昏黃的花。遠處的塞納河上，一艘夜航船緩緩駛過，船上亮著一盞燈，昏黃的，在風中輕輕晃動。她在暮色裡坐了很久。
隨後一份份要求宮廷總長杜蘭德親自破譯的電報在這個寒冷的夜晚打碎了杜伊勒裡宮難有的寧靜。
塞利伊莎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厚厚的這一疊電報。
最上面那份是從聖彼得堡發來的，由斯特拉斯堡的邊防部隊轉譯，用的是俄國沙皇與法國皇帝私人通訊的專用密碼。
電文不長，措辭客氣，還是那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客氣。
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是親自寫的這份報告。
儘管一首彎彎繞繞，但是塞利伊莎還是很快就明白了其核心意思。這位看似希望與法國交好的沙皇無非就是想要表明“俄羅斯帝國與北德意志之間的經濟合作完全不針對任何第三方，純粹就是貿易互補”。
俄國需要北德意志的工業技術，北德意志需要俄國的糧食和木材。這是互惠互利的合作，“善解人意”的法國不必，也不應該過度解讀。
塞利伊莎不可置信地來回把這封電報看了兩遍。她把電文輕輕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不針對任何第三方”這幾個字上，輕輕點了好幾次。
她終於明白俄國當初為什麼要和法國增進貿易關係的目的了，似乎俄國從未想過改善與法國的關係，法俄的貿易合作存粹就是為了讓法國在得知德俄也推進了”相同“（強調一下，只是看似相同）的貿易合作後沒有理由去譴責兩國。
否則德國就能抓到機會反咬法國一口.....
她的內心焦躁不安，彷彿一種對法國極其不利的局面己經在這份電文下發到杜伊勒裡宮那一刻便悄然形成。
（與英國的較勁尚未結束，沒想到德國和俄羅斯竟然也主動出擊！這該如何是好...）
塞利伊莎儘管心中的思緒從未平靜，但是外表卻仍然鎮定。沒辦法，作為法國的皇帝，她不能表現出任何的畏懼，尤其是在面臨外敵這一方面。
要知道，儘管德俄在普法戰爭的時候就己經開始聯合給法國下絆子了，可是那時好歹還有維多利亞帶領的英國救場。而此時此刻，英國不僅不會幫助法國，甚至還有可能在法國專心佈局東線時反而在法國背後來一刀，這使法國一下子就得應付三個國家！
塞利伊莎可不相信肯特一世的政治頭腦能聰明到明白法國和英國是唇亡齒寒的關係。所以她無比堅信即使有迪斯雷利那樣的首相，英國也仍然不會為了幫助一個己經度過蜜月期的舊盟友而招惹德俄兩國。
想到這裡，塞利伊莎只能呼喊自己的心腹一起思考對策。
“杜蘭德。”
門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在。”
“俄國人今年的糧食收成怎麼樣？”
杜蘭德走到書桌前，從早己備好的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紙上的字跡很潦草，是他手下的人從黑海港口收集來的情報。包括敖德薩港的糧船出港記錄，糧食的裝船量，目的港，收貨方。他把紙遞過去，手指點在一行數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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