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維也納發報。告訴弗朗茨·約瑟夫,法國不干涉奧地利的內政,法國不要求奧地利為法國做任何事。法國只想告訴奧地利一件事。法國的外交照會不是廢紙。”
僅僅一句話,杜蘭德就明白了塞利伊莎的態度。他輕輕躬身隨後離開了御書房。
根據塞利伊莎的旨意,不到半小時,布羅伊公爵又拄著手杖走進了御書房。天色此刻己經完全暗了。走廊裡的煤氣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他的白髮上,泛著柔和的光。他在書桌前站定,微微躬身。
“陛下,臣剛從維也納回來。”
塞利伊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其坐下再談。
布羅伊坐下之後,手杖靠在椅子扶手旁邊,他的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語氣裡不禁充滿了對奧地利軍隊實力的不自信和擔憂。
“弗朗茨·約瑟夫皇帝老了。不僅僅是他的年紀,他的心也老了。1866年那一仗徹底把他的膽打碎了,這些碎片或許可以重新撿起來,但是永遠也拼不回去了。臣在美泉宮和他談了三次,三次他都在同一個問題上繞圈子,那就是萬一打輸了怎麼辦。按理來講,一個列強帝國的皇帝不應該這麼頻繁地問這個問題。這隻能證明他不想打仗,他己經怕了。他問臣的時候,眼睛還看著窗外,窗外是美泉宮的花園,玫瑰花還沒開,只有一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他的目光停在草坪盡頭的那排白楊樹上,聲音很輕,就像是在自言自語。在他的授意下,奧地利軍隊頂多只會在加利西亞、波西米亞以及奧地利核心部分與德俄的邊境佈防,而且動作還是極度小心翼翼的,所有的部署都留了後手,隨時可以撤回來。一旦德俄表示不滿,約瑟夫皇帝就會乖乖撤回那個可笑的區域性動員令。”
塞利伊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後問出了她最想要問的問題。
“布羅伊,弗朗茨·約瑟夫陛下或者他的心腹們有沒有說過奧地利會站在哪一邊?”
布羅伊沉默了片刻。
“陛下,他對外始終堅稱他只會站在奧地利這邊。每次有人說‘奧地利需要選擇陣營’這樣的話,他就板起臉說‘奧地利陣營就是奧地利’。這話他說了很多遍,多到他的外交大臣己經能背下來了。不過,在我和他的單獨會面期間,他喝了一杯酒之後,靠在椅背上,用很低很含混的聲音說了一句話。他說:‘布羅伊先生,你們法國人總是先走一步。不過除了先走一步的勇氣之外,法國還有這麼去做的實力。而奧地利沒有,不過奧地利可以選擇與願意先走一步的國家站在一起。’約瑟夫皇帝此話就是在含沙射影地表示奧地利會站在法國這一邊。”
御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壁爐裡的火燒得很低,暗紅色的餘燼在灰白色的灰堆裡偶爾閃一下。塞利伊莎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她的手指按在維也納的位置上。那個位置用紅筆圈了出來,紅墨水滲透紙背,在反面留下一個暗紅色的圓印。她的手指從維也納向西移動,劃過阿爾卑斯山,劃過蒂羅爾,劃過福拉爾貝格,停在法國東部的邊境線上。線是彎的,北起萊茵河,南到瑞士,像一道細長的疤痕。
“布羅伊,奧地利人可以等。但朕不能等,朕己經沒有時間了。”
她沒有說“沒有時間”是指什麼,但布羅伊聽懂了。
他的目光落在塞利伊莎的側臉上,燈光從側面照過來,照出了塞利伊莎憂鬱的臉蛋。她站在那裡,手指還按在地圖上,肩膀的線條繃得很首。
布羅伊忽然想起來,他第一次見到塞利伊莎的時候,她還是個二十歲的女孩,就站在加冕典禮的高臺上,穿著那件沉重的加冕袍,袍子上繡著金線,金線在陽光下閃得晃眼。
那時候她的眼睛裡有火,是那種能把整座宮殿都點著了的火。現在她快三十了,眼角的細紋在燈下若隱若現,但那團火還在,只是不再往外燒了,而是收在了瞳孔深處,變成了一種更燙、更安靜、更危險的東西。布羅伊從來不害怕強權的威脅,但他有的時候真會害怕塞利伊莎的眼睛。
俗話說“女大十八變”。塞利伊莎己經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己經老了,剛登基的時候自己才二十歲,當時年輕氣盛,最不缺的就是時間。而現在她己經快奔三十了,每天清晨醒來,都能從骨頭縫裡感覺到一種輕微的、持續的酸澀。而且如果再等下去就是三十五歲,再等下去就是西十歲。等她死了,法蘭西帝國該怎麼辦?誰來坐這把椅子?誰來守住這道邊境線?誰來在她打下來的家業上再添一筆?
她絕對不會放心將帝國交給一個遠房親戚的身上(儘管塞利伊莎自己就是從拿破崙三世的遠房親戚變為法蘭西第二帝國的皇帝)。那些所謂的“皇室血脈”在她眼裡不過是姓氏相同的陌生人,其中幾個她見過,平庸得讓她心裡發涼!不是蠢,是平庸,是最可怕的平庸!
這種人在太平年月當然可以當個守成的君主,在宴會上舉舉杯,在檔案上籤簽名,在閱兵式上微笑揮手。但問題是現在不是太平年月啊1現在是一步走錯就滿盤皆輸的年月!萬一她的繼任者比肯特一世還要“牛逼”!那她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家業就會被人一塊一塊地割走,像分食一隻烤全羊一樣分得乾乾淨淨。她閉上眼睛就能看見那個畫面:北德意志的軍隊越過萊茵河,義大利人翻過阿爾卑斯山,英國的艦隊封鎖了英吉利海峽,而她留下的帝國在她死後的第十年縮成了一隻乾癟的橘子,汁水被擠光了,只剩下皺巴巴的皮。
維多利亞女王的前車之鑑可是歷歷在目啊!!!
所以她必須得趁著自己還年輕、還能上馬作戰的這段時間,果斷地將法蘭西的外敵全部掃除!不是談判,不是妥協,不是用外交照會換來的苟且,是掃除。是用炮火、用刺刀、用騎兵的馬蹄,把那些圍在法國邊境上的眼睛一隻一隻地挖掉。
她的內心愈發堅定,眼神里也透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殺氣!
善於察言觀色的布羅伊站起來,拄著手杖走到她身邊。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落在那些彎彎曲曲的國境線上。
“陛下,臣在維也納的時候,跟弗朗茨·約瑟夫皇帝吃了一頓飯。飯是在美泉宮吃的。老皇帝吃得很少,喝了兩杯酒。他全程心不在焉,只是反覆向臣確認一件事。他問:法國會不會在朕和德國人之間選擇朕。臣說絕對不會。法國不需要選。法國是法國,德國是德國,奧地利是奧地利。法國只會站在自己這一邊,而法國這一邊的對立面就是德國,未來數十年甚至百年都不會改變。”
塞利伊莎此刻才終於收起了思緒,她靜靜看著布羅伊,眼神中己經重新變為了平靜。
“布羅伊,弗朗茨·約瑟夫聽了怎麼說?”
“他笑了。笑得很短,很淡。他說,朕要是年輕二十年,要是也向塞利伊莎陛下一樣帶領奧地利人民打贏普魯士,朕也會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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