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你知道嗎，朕今晚說了一句很重的話。那句話的分量比任何條約都重。朕把法蘭西的信用押上去了。但朕不得不這麼做。”
她把那張改好的稿紙摺好，塞進口袋裡。
“明天，朕要讓所有人知道，法蘭西的信用不是空頭支票。法蘭西說的話，法蘭西會兌現。”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過了中天。美泉宮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長長的，黑黑的，像一隻臥在地上的巨獸。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敲了一下，聲音在夜空中飄了很久才散。
塞利伊莎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維也納的天氣放晴了。昨晚的雨把整座城市洗了一遍，石板路上還汪著淺淺的積水，映出灰藍色的天空。霍夫堡皇宮的旗杆上升起了兩面旗幟，一面是黑黃相間的奧地利國旗，一面是法蘭西的三色旗。兩面旗並排飄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角拍打著旗杆，啪啪的，像誰在遠處鼓掌。
塞利伊莎站在窗前，安娜正在幫她整理禮服的領口。今天穿的是一件象牙白的長裙，外面罩著深藍色的軍裝式外套，領口和袖口繡著銀灰色的月桂紋飾。銀白色的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黑色的髮帶束著，耳後還別了一小朵新鮮的鈴蘭。
她看著窗外那兩面並排飄著的旗幟，看了好一會兒。
安娜把最後一條緞帶繫好，退後一步。
“陛下，好了。”
塞利伊莎轉過身，對著穿衣鏡看了一眼自己。她抬起手，理了理耳後的鈴蘭，花瓣上還帶著露水。
霍夫堡皇宮的大廳裡己經聚滿了人。奧地利的貴族、軍官、議員，各國駐維也納的外交使節，還有從巴黎專程趕來的記者。大廳的穹頂上繪著哈布斯堡家族歷代皇帝的畫像，那些畫像在燭光中顯得格外莊重。正前方的講臺上鋪著深紅色的絨布，兩邊各插著一面旗幟。黑黃相間的奧地利國旗在左，法蘭西的三色旗在右。
大廳裡嗡嗡的說話聲在塞利伊莎走進來的時候驟然安靜了。幾百雙眼睛同時轉向門口，幾百道目光落在那個穿深藍色外套的女人身上。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靴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篤，篤，篤，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弗朗茨·約瑟夫站在講臺旁邊，穿著一身灰色的軍裝，胸前的勳章在燭光中閃著暗沉的光。他看著塞利伊莎一步一步走過來，微微頷首，側身讓開了講臺的位置。這是他的皇宮，他的大廳，他的臣民。但今天站在講臺上的人不是他。
塞利伊莎走上講臺，雙手撐在臺面上，目光掃過臺下那些面孔。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善意的，有審視的，有好奇的，有冷漠的。她都看見了。
她沒有稿子。那張寫滿了字的紙在她口袋裡折成了一個小方塊，貼著心臟。但她沒有掏出來。
“諸位，以及朕的奧地利兄弟姐妹們，朕的法蘭西戰友們，所有珍視自由的歐洲同胞們！”
她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大廳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朕站在這裡，站在維也納。這座曾兩次讓奧斯曼的鐵蹄粉身碎骨的英雄之城，這座用音樂治癒過世界、也用利劍捍衛過尊嚴的偉大心臟！朕的身後是多瑙河，是阿爾卑斯山，是千年的帝國榮光。朕眼前，是你們，是百折不撓的人民，是歐羅巴永不沉沒的靈魂！”
她停了一下。
“法蘭西和奧地利是朋友。”
臺下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不是驚呼，是那種在聽到一件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的事的時候，喉嚨裡不自覺發出的聲音。朋友這個詞在外交場合很少用。盟友、夥伴、夥伴國、友好國家，這些詞都有，都有具體的含義，都有可以量化、可以衡量、可以在條約裡一個字一個字寫清楚的條款。但朋友沒有。朋友是模糊的，是柔軟的，是不好定義的。正是因為不好定義，才更有力量。因為朋友意味著在你需要的時候，我會來。
而這正是塞利伊莎要傳遞的訊號。
“法蘭西不會干涉奧地利的內政，不會要求奧地利為法蘭西做任何事。”她的聲音很平，沒有激昂，沒有煽動，像在陳述一個己經被驗證過無數次的事實，“但法蘭西會做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
“誰膽敢侵犯奧地利的獨立，都將被法國視為對歐洲和平的蓄意破壞。而誰破壞歐洲的和平，法蘭西就會站在和平的一邊。”
大廳裡安靜了很長時間。侵犯奧地利的獨立，誰在侵犯奧地利的獨立？這個問題大家都心知肚明。
此時的俄國人在邊境上磨刀，德國人在北邊虎視眈眈，哥薩克騎兵在加里西亞的邊境線上躍躍欲試，克虜伯的火炮在維斯瓦河西岸一字排開。儘管他們尚且侵犯的不是奧地利的領土，但己經對奧地利的主權造成了嚴重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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