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里的暮色比維也納來得更晚一些。
太陽己經沉到了曼薩納雷斯河的那一邊，天空還掛著一層遲遲不肯散去的橘紅色光暈，把王宮的石牆染成了暗金色。格拉蒙站在窗前，看著花園裡那些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柏樹。樹影在地上拖得老長，一根一根的，像豎在地上的梳齒。他在等，等一個姍姍來遲的通知。
杜蘭德坐在牆角的一把椅子上，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他的大衣己經脫了，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深灰色的晨禮服。領口系得很緊，領結打得端端正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髮蠟固定住，每一根都在該在的位置上。
十幾個小時前他們在巴黎還是在各自忙碌，現在卻己經坐在馬德里的王宮裡，等著西班牙女王卡菲一世的接見。格拉蒙想起塞利伊莎在臨行前說的那句話。
“格拉蒙，朕不催你。但朕希望你在回巴黎的時候，帶回來的不是一份報告，而是一個結果。”
門終於開了。
一個穿著黑色燕尾服的侍從站在門口，微微躬身。“公爵先生，女王陛下己經準備好了。請隨我來。”
格拉蒙轉過身，看了一眼杜蘭德。杜蘭德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沒有穿上，只是搭在臂彎裡。兩個人跟著侍從走出房間，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歷代西班牙君主的畫像，從查理五世到伊莎貝拉二世，一幅一幅的，像一排沉默的見證人。煤氣燈的光照在那些畫像上，畫中人的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深邃，彷彿在審視每一個從這裡經過的人。
格拉蒙在走廊的拐角處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一眼腓力二世的畫像。畫像上的老國王穿著一身黑色的禮服，手裡拿著一串念珠，表情嚴肅得近乎刻薄。格拉蒙忽然想起一件往事。那還是他年輕的時候，第一次以外交官的身份來馬德里，也是在這條走廊裡，也是在這幅畫像下面，他的上司對他說過一句話。
“格拉蒙，記住，西班牙人跟我們不一樣。他們可以等，我們不能。他們有耐心，我們等不起。所以我們要讓他們知道，跟我們合作比跟英國人合作更划算。不是因為他們愛我們，是因為我們給的錢多，給的船多，給的炮多。”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門，門上雕刻著西班牙王室的徽章。侍從在門前停下來，抬手輕輕敲了三下。門從裡面開了。
覲見廳不大，也就五六十平米的樣子。牆壁上貼著淺金色的絲緞桌布，上面繡著繁複的花卉圖案。天花板是白的，石膏線卷出細膩的漩渦，正中懸一盞水晶吊燈，沒有點亮，只靠牆壁上幾盞壁燈提供光線。
年僅二十西歲的卡菲一世坐在房間盡頭的一張扶手椅裡，不是王座，只是一張普通的椅子，深紅色天鵝絨面，椅背很高。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長裙，領口和袖口鑲著黑色的蕾絲。她沒有戴王冠，只在耳後別了一顆小小的珍珠。她的頭髮是金黃色的，盤得很緊，一根碎髮都沒有。她的臉色蒼白，白得幾乎透明。
格拉蒙向前邁了兩步，在適當的距離停下，深深鞠了一躬。杜蘭德站在他身後，同樣向卡菲一世鞠躬。但杜蘭德偷偷打量了一眼年輕的卡菲一世。
卡菲女王擁有跟塞利伊莎旗鼓相當的顏值。不過細比之下，卡菲女王無疑少了幾分威嚴和沉穩。畢竟相同的年紀下，塞利伊莎早己經學會如何應對國內政事，而且帶領法國人民擊潰了不可一世的霍亨索倫王朝和整個德意志！
而卡菲女王，據杜蘭德瞭解，只不過是一個幼小便受到文學教育的遠支王室成員。文學、園藝、繪畫和在外形象的管理什麼的算是樣樣精通，但是讓她處理政事就很吃力了。
而這正是塞利伊莎夢寐以求的，因為只有這樣，法國才既能保證西班牙不會脫離控制，同時也能讓西班牙國內的民眾真正信服。
杜蘭德的思緒萬千，而格拉蒙卻是一心一意地覲見著女王。
“陛下，臣從巴黎來。臣帶來了法蘭西皇帝塞利伊莎一世陛下的問候。皇帝陛下說‘她很遺憾不能親自來馬德里，但她一首在關注西班牙的局勢。’她派臣來，是想聽聽陛下的想法。陛下是西班牙的女王，西班牙的事應該由陛下自己說了算。”
卡菲一世看了他好一會兒。她的目光從格拉蒙的臉上移到他身後的杜蘭德臉上，又從杜蘭德臉上移回格拉蒙臉上。她沒有說話，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她的眼神里似乎透露著一種看破不說破的態度。
“格拉蒙公爵，你上一次來馬德里是什麼時候？”
格拉蒙微微一愣。他沒想到女王會問這個問題。
“陛下，那是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陛下還沒有登基，臣來馬德里是處理貿易協定的續簽問題。那時候西班牙的局勢還不像現在這樣，至少表面上是穩定的。議會還能正常開會，政府還能正常運轉，國王的政令還能出得了馬德里。現在，陛下的政令卻連馬德里都出不去。”
卡菲一世點了點頭。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又敲了一下，然後徹底停住了。
“格拉蒙公爵，你知道朕現在的情況嗎？你知道朕每天早晨醒來，開啟報紙，看到的是誰的名字嗎？不是朕的名字，是別人的名字。是那些在馬德里街頭遊行的人喊的名字，是那些在議會里吵來吵去的人的名字，是那些在背後給那些抗議者發錢的人的名字。朕的名字只在宮廷的宴席表上出現，只在外國使節的禮節性拜會名單上出現，只在王宮侍衛的點名冊上出現。朕是女王，但朕的名字連報紙的頭版都上不了。上的了頭版的是那些罵朕的人。”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壓抑。
“朕是女王。朕的父親是斐迪南七世，朕的母親是瑪麗亞·克里斯蒂娜。朕的血管裡流著波旁家族的血，朕的祖先統治這個國家三百年。三百年前，西班牙的艦隊橫行西海，西班牙的軍隊踏遍歐陸。三百年前，朕的祖先查理五世說過，在他的領土上太陽永不落下。現在呢？太陽早就落了。落得乾乾淨淨，連影子都不剩。朕連馬德里都管不住。格拉蒙公爵，你告訴朕，朕是女王嗎？朕不是。朕是一個坐在王宮裡的囚犯。囚犯的鎖鏈不是鐵的，而是英國人的英鎊。英鎊比鐵重，因為鐵鏈只需蠻力就可砸開！可英鎊卻砸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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