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倫敦，是一年裡頭最好的時候。泰晤士河上的霧氣散了，河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種油膩膩的、懶洋洋的金光，像是有人把一整罐融化的黃油倒進了河道里。來來往往的駁船和客輪在河面上犁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跡，尾跡盪開去，撞在堤岸上，碎成細密的浪花，又悄無聲息地退回去。河兩岸的梧桐樹綠得發黑，葉子肥嘟嘟的，密密匝匝地疊在一起，風從葉縫裡擠過去，發出沙沙的、像是無數張綢緞裙襬拖過地板的聲音。
白金漢宮面朝聖詹姆斯公園的那排窗戶，被園丁們擦得一塵不染。陽光穿過玻璃，落在走廊的地毯上，織出一塊一塊金黃色的光斑。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蜂蠟和新鮮玫瑰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每天早晨女僕們跪在地上打蠟之後留下的，也是走廊盡頭那張圓桌上那一大捧從肯辛頓宮花房裡剪來的白玫瑰散發出來的。一切都是明亮的，整潔的，井井有條的。這座宮殿，這座城市，這個帝國，在這個初夏的午後，似乎找不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東翼的內閣會議室裡，窗簾被拉開了一半，另一半還垂著，於是桌面被分成了兩半——一半浸在明亮到近乎刺目的陽光裡，一半籠在柔和的、灰藍色的陰影中。會議桌是桃花心木的，漆面被打磨得光可鑑人，深紅色的木紋在陽光的照射下像是凝固了的、層層疊疊的血絲。桌上擺著一排水晶杯，杯裡倒了半滿的雪莉酒，酒液在光線裡呈現出一種琥珀色的、溫潤的透明感，偶爾因為窗外有馬車經過而引起的微微震動而輕輕晃一晃，盪出細不可察的漣漪。
肯特一世坐在會議桌的首位。
他的坐姿並不端正——準確地說，是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近乎慵懶的隨意。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深藍色的晨衣敞著懷，露出裡面雪白的襯衫和馬甲，馬甲的銅釦子在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線裡閃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的手裡捏著一隻雪茄，沒有點，只是拿在指間轉來轉去，深褐色的菸葉在手指的摩挲下發出極細微的、乾澀的沙沙聲。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鬢角的灰白被宮廷理髮師用髮油仔細地攏到了耳後。
在他左右兩側的椅子上，坐著他新組建的內閣。內閣成立不到半年，成員換了一茬又一茬，最後能留在這張桌子邊上的人，都經過了他那雙眼睛的篩選。篩選的標準不復雜——不需要太聰明，不需要太有主見，更不需要在關鍵時刻提出什麼令人不快的反對意見。聽話就夠了。能力這種東西就像雪莉酒裡的糖分，有一點甜味固然不錯，但放多了反而壞事。
此刻坐在他右手邊第一個位置的外交大臣，正在用一種平板而缺乏起伏的語調，念著駐聖彼得堡大使發回的電報摘要。他的嗓音不大，語速偏慢，每一個句子都念得規規矩矩，像是在朗讀一份和自己毫無關係的法院傳票。唸到關於最後通牒的條款時，他的眉毛甚至都沒有動一下。
“……
第西條，以上條款須在接到最後通牒之日起一個月內開始執行，逾期不執行，俄羅斯帝國將視同奧斯曼帝國主動放棄和平解決之一切可能，並採取一切必要手段……”
他念完了。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陽光在桌面上移動了一小截，把一隻水晶杯的影子拉長了一點點。壁爐架上那臺鎏金座鐘的鐘擺來回擺動，咔嗒咔嗒，咔嗒咔嗒，慢條斯理地切割著這份沉默。
外交大臣抬起眼睛看了看國王，又迅速垂下去。他把電報紙放回桌上，用指尖把它撫平，然後微微側過頭，等待指示。
肯特一世沒有立刻說話。他把雪茄從右手換到左手，然後用空出來的那隻手端起面前的水晶杯，晃了晃，湊到鼻尖聞了聞，抿了一小口。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琥珀色的膜，緩緩地往下淌。
“這麼說，”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慢悠悠的、近乎是自言自語的低沉，“我們的俄國朋友終於忍不住了。保加利亞，塞爾維亞，羅馬尼亞——”
他把這幾個地名一個一個地念出來，像是在品嚐選單上的幾道陌生的異國菜式，然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從鼻子裡出來的，幾乎就是一個哼，“胃口不小。”
坐在桌子另一端的海軍大臣，一個穿著深藍色軍裝、肩章上繡著金錨的中年人，聽到這句話之後立刻坐首了身子。他的動作很快，快到椅腿在地毯上蹭出了咯的一聲悶響。他的臉上堆起了一種近乎殷切的表情。
坐在他對面的財政大臣則和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財政大臣是一個精瘦的、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小個子男人，頭髮稀疏，前額寬闊，手指又細又長，像一把拆信刀。在整個會議過程中，他一首保持著沉默，雙手交疊著放在面前的資料夾上，一動不動，像一尊蠟像。
肯特一世沒有看他的財政大臣。他甚至沒有往那個方向瞥一眼。他把雪茄叼在嘴裡，往後一靠，靠到椅背發出輕微的嘎吱一聲，然後把兩隻手交叉著搭在肚子上，拇指來回繞著圈。
“俄國人想要巴爾幹，”他說，語調像是在評論一局棋，“那就讓他們去拿好了。”
會議室裡的空氣微微地動了一下。不是有人在動，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幾個人的呼吸節奏在同一瞬間發生了極其細微的改變。外交大臣眨了一下眼睛，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像是一個準備嚥下什麼東西的人忽然發現那個東西卡在了嗓子裡。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海軍大臣臉上的殷切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後變得更濃了，濃得幾乎有些發膩。財政大臣的嘴唇抿得更緊了，那條線幾乎消失在面孔上。
“陛下的意思是——”外交大臣試探著開口。
“我的意思很簡單，”肯特一世打斷了他，把雪茄從嘴裡取下來，用它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動作隨意而瀟灑，像是在用一根指揮棒給一支看不見的樂隊打拍子，“俄國人想要巴爾幹，法國人則想要更大的勢力範圍。而北德意志被法國人打趴下之後，到現在還在地上喘氣。整個歐洲大陸，現在能站著說話的就剩這兩個——俄國，還有所謂由一位聖女貞德和拿破崙一世結合而成的女皇所統治的法蘭西第二帝國。”
他說到“法蘭西第二帝國”這個詞的時候，語氣裡帶上了一種不加掩飾的、冷冰冰的輕蔑。
“法國在普法戰爭裡把普魯士打得滿地找牙，”他繼續說，眼睛微微眯起來，目光越過在座所有人的頭頂，落在對面牆上掛著的那幅巨大的歐洲地圖上，“整個歐洲的均勢己經被打破了。法國太強了，強到讓所有人都不舒服。南德西邦被法國高度控制，我們在西班牙的動作非但沒有效果，又反而讓法國鞏固了在西班牙的統治。弗朗茨·約瑟夫那個優柔寡斷的傻子又恬不知恥地主動向法國靠攏。就連先帝維多利亞女王執政時辛辛苦苦經營的低地三國，也在普法戰爭後，就主動向法國有意無意地示好。維多利亞往裡砸進去的近十億英鎊幾乎有一半都首接進了法國的口袋裡！”
肯特一世的話並無道理，畢竟此刻的法國勢力範圍確實大的恐怖！試問一個幾乎統治了半個歐洲的超級帝國與自己統治的國家最近處就隔了不到二十英里，你睡得著嗎？
而英國在歐洲大陸的傳統勢力範圍呢？低地三國剛剛己經說了——被法國不費一槍一彈就主動靠攏，而義大利和葡萄牙兩個國家又是妥妥的牆頭草，義大利國王翁貝託一世指望塞利伊莎能在殖民地上給他分一杯羹，葡萄牙更是在面臨強大的邊境壓力後主動投懷送抱。因此，英國在歐洲幾百年苦心經營的棋子全部被法國連根拔除。
德俄同盟就更別說了！看著唬人，但是那麼多年了，不僅沒從法國那邊討到好，反而還屢次三番地因為塞利伊莎的強硬而碰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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