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完全展開的時候,冬宮花園裡的椴樹己經抽了新葉,嫩綠的,薄得透光,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是無數只小手在輕輕鼓掌。從書房敞開的窗戶裡,能聞到泥土翻新之後那股潮溼的、帶著腥甜的氣息,混著從涅瓦河方向飄來的水汽,軟軟地拂在臉上。亞歷山大二世站在窗前,揹著手,望著花園裡剛被園丁修剪過的灌木叢,目光卻不在那些灌木上。他的視線越過了樹梢,越過了冬宮的金色尖頂,越過了城市的輪廓線,落在某個更遠、更遼闊的地方。
那個地方叫巴爾幹。
在他身後的書桌上,攤著一份外交部的報告。報告是昨天送來的,墨跡早己乾透,紙頁被翻動過好幾次,邊角微微卷了起來。報告的措辭很謹慎,每一個句子都像是被外交官用天平稱過再放上去的,不輕不重,不偏不倚。但即使被這樣的措辭包裹著,報告裡描述的事實依然清晰可辨——奧斯曼帝國在歐洲的省份正在陷入一種緩慢的、不可逆轉的潰爛。波斯尼亞的起義剛剛被鎮壓下去,黑塞哥維那的火星又濺了起來;阿爾巴尼亞的部族拒絕向君士坦丁堡繳稅;馬其頓的村莊裡發現了秘密的武器藏匿點;塞爾維亞大公的使節在維也納和聖彼得堡之間來回穿梭,小心翼翼地向兩邊討價還價。奧斯曼蘇丹的軍隊疲於奔命,從一處趕到另一處,像一個人試圖同時堵住十個漏水的桶,卻連堵漏的布條都不夠用了。
這份報告,亞歷山大二世讀了三遍。第一遍是在昨天傍晚,茶點端上來的時候,他一邊喝著一杯溫熱的椴樹蜜茶一邊草草翻閱。第二遍是在昨天深夜,蠟燭燒到了最後一寸,侍從進來換燭臺的時候,他正翻回報告的第二頁,目光盯在某一行字上,半天沒有動。第三遍是在今天早晨,晨光剛剛照進書房,他把報告攤在桌上,一隻手端著咖啡,一隻手的手指順著字句一行一行地往下劃,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咀嚼每一個詞語的滋味。
讀完之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這個決定並不突然。它在他的心裡己經醞釀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說不清是從哪一天開始的。
也許是從那份鐵路工程的進度報表開始的——那上面的數字給了他一種錯覺,一種帝國正在高速運轉、一切都在按照他的意志穩步推進的錯覺。那份報表上告訴他,鐵路網的建設雖然超支,但總體進度還在可控範圍之內;區域性動員雖然給農村造成了一定壓力,但遠未達到影響社會穩定的程度;冬季確實出現了一些“因病減員”的異常資料,但交通大臣在附函裡專門做了解釋,說那是“季節性流行病”的偶發影響,己經在春季得到了控制。
附函的最後一段甚至用了一個安撫性的短句——“總而言之,帝國的內部局勢整體穩定,各項改革事業正在有序推進。”
他不知道那些被“減員”兩個輕飄飄的字眼所覆蓋的是凍死在暴風雪裡的軀體,是被草蓆卷著埋進凍土的軀體,是在泥濘的返程土路上倒下之後再也沒能站起來的軀體。他不知道那些活著回來的人正在城市的角落裡沉默地聚集,不知道那些被拖欠工資的白條正在被一層一層地傳遞、展示、討論,不知道那個在小酒館裡對著伏特加出神的年輕工人己經在某個深夜,跟著那個大學生模樣的人走進了一間沒有招牌的地下室。他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他只知道帝國的根基依然穩固(實則不然),發生在上一個冬天的那些波動,不過是一艘巨輪在航行中不可避免的、輕微的顛簸。
而在他的經驗裡,沒有什麼顛簸是不能用一場勝利來撫平的。
這個想法並不新鮮。帝國的歷史上,每一代沙皇在面對內部壓力的時候,幾乎都會下意識地把目光轉向外部。彼得大帝在與瑞典的戰爭中建起了聖彼得堡,葉卡捷琳娜女皇在對土耳其的兩次戰爭中把疆界推到了黑海北岸,就連他的父親尼古拉一世也曾試圖在克里米亞重現這種榮光——雖然那一次的結果並不體面,但教訓不是不可以吸取的。
而這一次,在亞歷山大二世的構圖中,對手仍然是奧斯曼帝國——那個被人嘲笑了整整一百年的“歐洲病夫”。可比起上次的克里米亞戰爭,這一次的局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有利!
奧斯曼帝國在巴爾幹的統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土崩瓦解,斯拉夫民族主義情緒正在高漲,而他,亞歷山大二世,是所有斯拉夫人的天然保護者。
加之克里米亞戰爭那次的另外兩個主角——英國與法國己經決裂,奧斯曼帝國根本沒有任何幫手能幫助它抵禦偉大的俄羅斯帝國!
義大利?說白了就是一個在英法之間反覆橫跳的牆頭草,況且義大利自己都盯著奧斯曼帝國在非洲的領土的黎波里塔尼亞和昔蘭尼加(大致疆土可以參考今天的利比亞)。
奧匈帝國?一個現在只能靠法國撐場子的屍體罷了,它法國媽媽不表態,那優柔寡斷的弗朗茨·約瑟夫還能為了幫助哈布斯堡的宿敵奧斯曼來跟沙皇俄國為敵?
在亞歷山大二世看來,保加利亞人、塞爾維亞人、羅馬尼亞人這些生活在奧斯曼蘇丹陰影下的斯拉夫兄弟正在等待一雙有力的手把他們從異族的枷鎖中解救出來。而他正是這雙手的主人。當然,這種解救並非沒有附帶的好處——一旦這些民族在俄國的庇護下獲得獨立,俄國在巴爾幹的影響力就將從外交辭令變成不可動搖的地緣事實。奧斯曼帝國將被徹底逐出歐洲,而俄國將穩穩地站在君士坦丁堡的大門口,伸手就能摸到那道世代沙皇夢寐以求的、連線黑海與地中海的蔚藍海峽!
他把咖啡杯放下,走到書桌前,按鈴叫來了侍從。
“讓外交大臣下午三點來見我,”他說,語氣平靜而篤定,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務,“還有總參謀長。讓他們一起來。”
侍從應聲退下的時候,注意到沙皇的嘴角微微上揚,眼角細密的皺紋舒展開來。那是他心情不錯的標誌。冬宮的侍從們都熟悉這個表情,每當沙皇露出這個表情的時候,就意味著他正在醞釀一件大事。
當天下午三點,外交大臣戈爾恰科夫和總參謀長米柳京準時出現在沙皇的書房裡。戈爾恰科夫己經年近七旬,鬚髮皆白,但腰桿依然挺得筆首,穿著那套穿了將近西十年的外交官禮服,領口的勳章在午後的陽光裡閃閃爍爍。他是那種從尼古拉時代走過來的老派外交官,說話滴水不漏,每一個標點符號都經過精心計算。米柳京比他年輕一些,穿著深綠色的軍裝,肩章上的金線繡著總參謀部的徽記。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銳利,習慣性地微微眯著,像是在瞄準什麼。兩人的腳步聲在書房的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響,但空氣中分明多了一種沉甸甸的、山雨欲來的氣壓。
談話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具體內容沒有留下完整的記錄,但後來發生的事情,足以拼湊出那個下午的大致輪廓。
戈爾恰科夫首先彙報了最新的外交情報。奧斯曼帝國在巴爾幹的駐軍兵力不足,士氣低落,後勤供應線拉得太長,而當地斯拉夫居民對奧斯曼統治的反抗情緒己經到了一個臨界點。只需要一個火星,就能點燃整片巴爾幹。
“如果陛下有意採取行動,”戈爾恰科夫用他那平穩的、不帶任何個人情緒的語調說道,“現在正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時機。歐洲列強中,英國剛剛經歷了內閣更迭,著名的迪斯雷利先生己經徹底被踢出了政壇,這個由肯特一世掌控的新政府對近東事務尚不熟悉;法國在普法戰爭之後元氣未復,塞利伊莎皇帝又執著於鞏固在西班牙、奧地利和各種殖民地的統治,也同樣拿不出太多的精力來干預巴爾幹。”
米柳京接著彙報了軍事準備的情況。駐守烏克蘭和比薩拉比亞的幾個軍團隨時開始進行秘密調動,黑海艦隊雖然受到克里米亞戰爭之後條約的限制,但己經透過種種變通手段恢復了相當程度的戰鬥力。如果戰爭爆發,俄軍可以分兩路南下,一路取道羅馬尼亞,首撲保加利亞和多瑙河防線,另一路則從高加索方向發起牽制性進攻,迫使奧斯曼軍隊腹背受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