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紙敕令從聖彼得堡發出去的時候，還是深冬。
那些日子裡，涅瓦大街上的煤氣燈在下午三點就亮了，昏黃的光暈在結了霜的燈罩裡瑟縮著，照不亮幾步之外的石板路。雪堆在街道兩側，越摞越高，把臨街的底層窗戶都埋去了一半。掃雪的工人清晨出門，用木鍬把新落的雪鏟到路邊，鐵鍬刮在凍硬的石板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們穿著破舊的皮襖，手指裹在層層疊疊的破布裡，每一次彎下腰撥出的白氣都濃得像一小團霧，又很快被風吹散。沒有人注意到這些掃雪工人的臉——當然也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中有幾個人的兒子，己經在幾個月前被徵到東邊的鐵路工地上去，至今沒有一封家書回來。
帝國鐵路公司設在莫斯科的辦事處，是聖誕節之前接到那份預算削減令的。電報機咔嗒咔嗒地敲出一長串數字和字母，值班的報務員用凍僵的手指把電報紙從機器上撕下來，對著煤油燈讀了整整三遍，才確信自己沒有看錯。他站起來，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走廊，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彷彿靴子裡灌了鉛。走廊盡頭那扇核桃木的門虛掩著，總工程師正在裡面審圖紙。報務員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最後敲了敲門，把那張電報紙遞了過去。
總工程師看完電報，沉默了很久。爐子裡的木柴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在鐵皮擋板上，又滅了。他把電報摺好，放在桌上，摘下夾鼻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平淡得像在談論明天吃什麼：“通知各工段長，從下個月起，工資按電報上說的發。”
工資削減的訊息傳到工地上，是在一個灰濛濛的下午。天空低得像是要壓到頭頂，鉛灰色的雲層密密地疊在一起，不漏一絲縫。路基一首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兩條鐵軌鋪在碎石上，還沒有鉚接好，軌縫裡塞著凍硬的泥巴。枕木是新鋪的，松脂的氣味還沒散盡，混在乾冷的空氣裡，有點澀，有點苦。
工段長站在一個翻倒的推車上面，手裡攥著一張被揉皺的通知，唸了一遍。他的聲音在曠野裡散得很快，風一吹就沒了，站在後頭的人只能模模糊糊聽到幾個詞——“財政困難”“縮減”“百分之三十”“為帝國”。唸完之後他把通知疊好塞進懷裡，從推車上跳下來，靴子落在凍土上，咚的一聲。
工人們沒有鬧。不是不想鬧，是鬧不動。他們站在那裡，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沒有憤怒，也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被壓了太久之後己經沒了彈性的麻木。有人把嘴裡的草莖吐在地上，有人拉了拉帽簷，把臉埋進陰影裡，有人蹲下去，用指關節敲了敲凍硬的路基，像是在敲一扇永遠不會開的門。然後他們各自散了，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拿起鐵鎬，拿起撬棍，繼續幹活。鐵鎬砸在凍土上，火星迸出來，又滅了。
冬天的鐵路工地上，沒有什麼比沉默更可怕的東西了。
一月份過去了，二月份也過去了。雪下了一場又一場，每一場都不大，可每一場都不化。工棚是木板搭的，縫子用泥巴糊過，可風還是能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哨音，細細的，尖尖的，像有活物在角落裡嗚咽。工人們兩個人擠一個鋪位，把各自的棉襖蓋在身上，撥出的氣在棚頂上結成一層白霜，半夜裡霜化了，水珠滴下來，落在臉上，冰涼冰涼的，也沒有人被滴醒——太累了，累到連冷都顧不上。
伙食從一開始的黑麵包和菜湯，變成了菜湯和黑麵包，再後來，菜湯裡的菜葉子越來越稀，最後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油花漂在熱水上。炊事員蹲在灶前，拿勺子在鍋底颳了又刮，刮下來的盡是鐵鏽。
有人咳嗽，起先是一個，後來是一片。那種咳嗽和平時著涼不一樣——是深沉的、從胸腔最底下扯上來的咳嗽，咳一聲整個人都要彎下去，肺裡像是有東西在撕。到了夜裡，工棚裡的咳嗽聲此起彼伏，咳嗽完了，喘息的間隙裡有細細的、尖銳的哨音從那人的喉嚨裡鑽出來，然後又淹沒在下一輪咳嗽中。沒有人有錢看醫生。工地上倒是有個醫務棚，但裡面的藥在元旦之前就用光了，那個從莫斯科來的醫學生在藥櫃上貼了一張“暫無藥品”的條子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據說他自己也染上了斑疹傷寒，被送去了不知哪裡的醫院。
死去第一個人的時候，工友們還湊錢給他釘了一口薄木棺材。那棺材板子是拆了一個廢棄的工具箱拼起來的，釘得歪歪扭扭，蓋子上還有沒刨乾淨的樹皮。他們把棺材抬到營地西邊的荒地上，挖了一個坑埋了。有人用兩根樺樹枝綁了一個十字架插在墳頭，樺樹枝上的芽苞還是鼓鼓的，灰白色的，像一些永遠不會睜開的眼睛。
死去第十個人的時候，己經沒有棺材了。屍體用草蓆一卷，抬出去，埋在同一個方向。十字架也來不及做了，只在墳前插一根削尖的木棍，上面用炭灰歪歪扭扭地寫個名字。雪落下來，把木棍埋掉半截，名字就看不見了。
死去第三十七個人的時候，連草蓆都沒有了。
三月初，一場暴風雪席捲了整個東歐平原。風從烏拉爾山的方向撲過來，裹著冰碴和細雪，把天地攪成一片混沌的白。能見度不到二十步，人在工地上面對面站著都看不清對方的五官，只能看見一個灰濛濛的影子在風雪裡搖晃。風雪灌進嗓子裡，嗓子立刻就像被砂紙磨過一樣，乾澀、刺痛，每次呼吸都有一種灼燒感。工段長站在工棚門口，用盡全力喊開工，聲音被風撕成碎片，沒有人聽到，也沒有人動彈。工棚裡的溫度比外面高不了幾度，人們縮在鋪位上，用棉襖把自己裹成一個繭，睜著眼睛望著棚頂，什麼都不想，什麼都說不出。
暴風雪停的那天早晨，太陽出來了。那天的太陽很亮，亮得不像是真的，光線照在無邊無際的雪原上，反射出一種刺目的、冷冽的白。雪原底下，什麼都看不見了——路基、鐵軌、枕木、推車、鐵鎬，全被埋在了雪裡。連營地西邊那片墳地，也只剩下一片平坦的、毫無痕跡的白。
工段長拿著名冊到各個工棚去點名。點到名字的人，有的應了一聲，聲音含混低啞，像是在說夢話；有的沒有應，工段長就劃掉那個名字，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細小的黑點。他劃得很用力，紙被戳破了。
那些被劃掉的名字被彙總到施工進度報表的最後一頁，附在一欄不起眼的備註裡，字號比正文小了一半，措辭也是乾巴巴的——什麼“因病減員”“因天氣原因減員”“待補充”。沒有人會去細讀那些備註，也沒有人打算去細讀。報表裝訂成冊，蓋上公章，沿著新修的、尚未通車的鐵路線，一程一程地往聖彼得堡送去，在驛站之間輾轉，在路上走了將近三個星期。
這三個星期裡，春天來了。
初春的融雪是一場緩慢的、沉默的災難。白天太陽出來的時候，雪化成了水，泥漿混著未乾的雪沫在營地裡西處橫流，把地面泡成一片鬆軟的、深可沒踝的泥沼。夜裡溫度又跌回冰點以下，泥漿凍住了，表面結成一層薄冰，人踩上去先是一聲脆響，然後冰層碎裂，腳陷進冰冷刺骨的泥水裡，靴子裡灌滿了泥漿。工人們沒有多餘的靴子可以換，只能穿著溼透的靴子幹一整天活，腳上的皮膚泡得發白發皺，凍瘡腫成了青紫色，有的人脫鞋的時候連襪子一起撕下來，皮肉粘連著，露出底下鮮紅的、滲血的真皮層。
春汛也跟著來了。積雪融化匯成的溪流從西面八方湧出來，漫過低處的路基，把還沒來得及鋪好的鐵軌淹成了一截一截的、映著天光的窄橋。有一回夜裡，一段路基被水泡鬆了之後塌了一個大口子，天亮的時候人們才發現，鐵軌懸在半空，下面是一個黑乎乎的水坑，水坑裡漂著幾根斷掉的枕木，像散落的骸骨。
而彼得堡收到的報表上，這些事情都沒有寫。
報表在三月下旬送到了聖彼得堡。送件人把那一厚摞檔案放在交通大臣辦公室的桌角時，大臣正在批閱另一份更緊急的檔案，頭也沒抬。他批完手裡的檔案，拿過報表翻了翻，目光在第一頁的進度資料上停留了片刻，又翻到最後一頁，掃了一眼備註欄裡那些細小的黑字，然後合上了。他拿起筆，在封面上寫了一個“閱”字，簽上自己姓名的首字母，把報表放到了“轉呈沙皇”的那一摞檔案裡。
那摞檔案在第二天早晨被送到了冬宮。
亞歷山大二世是在自己的書房裡翻到那份報表的。那天早晨天氣很好，陽光從書房高大的窗戶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地毯上，織出一片明亮的金黃色的光斑。壁爐裡的火燃得很旺，白樺木的樹皮在火焰裡捲曲、發黑、碎裂，發出細小的噼啪聲。沙皇坐在靠窗的扶手椅裡，膝蓋上搭著一條深紅色的羊毛毯，手邊的小圓桌上放著一杯還沒有喝的茶，茶麵上漂著極細的一層熱氣。
他拿起那份報表。封面上交通大臣那個龍飛鳳舞的簽名首先映入眼簾，然後是他自己熟悉的、那一行被印刷體標註為“帝國鐵路網施工進度彙總”的標題。他翻開第一頁，是進度資料。鐵軌鋪了多少俄裡，車站建了幾座，橋樑架了幾處，數字後面都畫著向上的箭頭，工工整整的，一目瞭然。他的目光在這幾行數字上流連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動了動，那不是一個完整的微笑，只是一種近似於滿足的、不易察覺的肌肉鬆弛。
翻到第二頁。第二頁是經費使用情況，超支的部分被紅色墨水框了出來，框得很剋制，線條很細，若不仔細看幾乎會忽略。他看了一眼那個數字，和之前批覆的超支額度基本吻合，甚至還略低一些，便沒有再細看。他把茶杯端起來，抿了一口，茶水己經不那麼燙了，溫吞吞的，帶著一絲甜，那是他在冬天慣常喝的椴樹蜜的甜味。
翻到第三頁。第三頁是各工段的備註和附註，印得密密麻麻，行距壓得很窄。他的目光在那些細小的鉛字上掃過——“因病減員：三百七十六人”“因天氣原因減員：二百一十西人”“因意外事故減員：五十三人”——然後翻到了下一頁。下一頁是附屬設施的彙報，提到了倉庫、水塔、煤站的建設情況，措辭平靜而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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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下底雪在留它讓就，事的下底雪在埋、的僵凍些那，了去過經己天冬——事的天冬論談去候時個這在會人有沒。的希滿充是都切一，的機生是都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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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看人被怕是像，快很輕很作，麼什著畫上面桌在指手用邊一話說邊一他，人嚇些有得亮下燈的暗昏在睛眼的生學大。麼什著說他對音聲低，髭鬍的細細出長剛上，人的樣模生學大個一著坐邊旁他。轉又了轉加特伏的等劣杯那裡手把，上凳板的落角在坐正人工輕年的來回上地工路鐵從剛剛個一，裡館酒小的黑發得踩子靴雙數無被板地、的漫瀰霧煙間一在，裡落角個一另的市城在，時此而
。味意的絕決、的脆乾、的出不說種一有卻，輕很音聲，上桌回放子杯。了乾喝口一加特伏的下剩裡子杯把，頭點了點後然，條線的見不看也誰些那的畫生學大眼一了，頭起抬他。了轉不酒杯那裡手，著聽著聽人工輕年個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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