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蘭的信使叫馬哈茂德。他走了最長的一條路。
他先坐船渡過黑海，在巴統上岸。巴統的港口很小，碼頭上堆著成堆的煤，煤堆黑乎乎的，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幾個赤著腳的碼頭工人正揹著麻袋從跳板上走下來，脊樑彎成弓形，汗水沿著脊椎溝淌下來，在煤灰裡衝出一道一道的印子。沒有人看他們，沒有人看任何人，每個人的眼睛都只盯著自己的路。一個工頭模樣的人站在煤堆上，嘴裡叼著哨子，隔一會兒吹一聲，哨音尖銳，像刀子劃過鐵皮。
馬哈茂德下了船。跳板在他腳下吱呀吱呀地響，他一隻手提著包袱，另一隻手扶著纜繩，一步一步走下來。上了岸，他在港口邊的騾馬市裡轉了一圈。騾馬市裡拴著十幾匹馬，有黑的，有白的，有棗紅的。賣馬的是個喬治亞人，臉很黑，鬍子很密，嘴裡叼著一根草莖，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見馬哈茂德走過來，也不起身，只是把草莖從左邊嘴角挪到右邊嘴角。馬哈茂德挑了一匹棗紅馬，馬瘦，肋骨一根一根地突出來，鬃毛打結，眼睛裡有一層灰濛濛的翳。他伸出手摸了摸馬的脖子，馬的皮膚抽搐了一下，但沒有躲開。他付了錢，翻身上馬，韁繩在手裡攥緊，沿著海岸線往東走。
高加索山脈在他右邊。雪峰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白光，白得讓人眼睛發疼。山間的峽谷很深，谷底是湍急的河流，河水是冰川融水，冰涼刺骨，嘩嘩的水聲在山谷裡迴盪著，像是有無數個人在同時說話。他偶爾停下來飲馬，蹲在河邊，把手伸進水裡，手指瞬間就凍僵了，骨節發白，像死人的手指。他捧起一捧水潑在臉上，冰水順著脖子流進衣領裡，他打了個激靈，嘴裡罵了一句什麼。
馬哈茂德在山路上走了十幾天。山路是土路，馬踩上去，塵土揚起來，嗆得他首咳嗽。每天晚上在路邊的商隊驛站裡過夜。驛站是石頭砌的，牆壁很厚，窗戶很小，小得連一隻貓都鑽不進來。驛站的主人是個亞美尼亞人，名字叫瓦爾丹，禿頂，大肚子，圍裙上糊著一層油漬。他每天晚上端一盆燉豆子出來，豆子煮得爛糊糊的，上面漂著幾塊肥肉。馬哈茂德坐在角落裡，端著碗吃豆子。肥肉嚼在嘴裡，油從嘴角溢位來，他用袖子擦了擦。
驛站裡還有別的旅客。有個大馬士革的商人，臉很圓，手指上戴著三個銀戒指，坐在火堆邊講他在阿勒頗做生意的故事。有個去第比利斯投奔親戚的波斯老頭，牙齒掉了大半，說話漏風，他一說話，口水就濺出來。有個土耳其的驛卒，挎著一把刀，刀鞘上的皮子磨得發白，他不說話，只是坐在角落裡，用一塊破布擦他的刀。他們圍著火堆坐著，火光把他們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外面風很大，風從高加索的山口灌下來，像野獸在嚎叫。窗戶上糊的紙被風吹得撲撲作響，冷風從石牆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得燭火一搖一晃。
馬哈茂德躺在驛站的地鋪上，聞著駱駝糞和馬糞的氣味，聽著外面風聲的呼嘯。他睡不著，一遍一遍地摸著懷裡那封信。信紙被他摸得起了毛邊，摺痕處己經薄得像蟬翼。他把信掏出來，藉著從窗戶縫裡漏進來的月光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印還在，紅色的，壓著蘇丹的印。他把信放回懷裡，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旁邊的波斯老頭在打鼾，鼾聲像鋸木頭。
德黑蘭在暮色中漸漸顯現出來。他先是看見了煙，然後是炊煙和塵土的混合物，在夕陽裡泛著一層黃褐色的光。城門口有個賣烤羊肉的小攤，炭火燒得通紅，羊肉串在鐵籤子上，油滴在炭上，滋啦一聲冒起一股白煙。攤主是個瘦高個，頭上裹著一塊髒兮兮的頭巾，看見馬哈茂德騎馬過來，舉著一串烤肉衝他喊了一聲。馬哈茂德沒停，夾了一下馬肚子，進了城。
北面的厄爾布林士山脈在山頂上終年積雪，雪線在暮色中變成玫瑰色，然後變成紫色，最後變成灰色。南面是一望無際的荒漠，灰黃色的，沒有盡頭，像是大地死去了，只剩下乾枯的皮膚。城牆上有幾塊磚鬆動了，野草從磚縫裡長出來，在風裡搖晃。
馬哈茂德先去了沙阿的王宮，門口的衛兵告訴他，宰相不在宮裡，在大不里士的大清真寺。他又趕去大不里士，到了大清真寺，守門的人說宰相剛走，去了伊斯法罕。他又往伊斯法罕趕，馬跑了一天一夜，馬嘴開始吐白沫，他下馬牽著它走了一段。終於，他在伊斯法罕的伊瑪目廣場找到了波斯沙阿的宰相。
宰相叫米爾扎·阿巴斯，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袍，袍子上繡著金線，腰帶是絲織的，腰帶上掛著一把彎刀，刀柄上鑲著一顆綠松石。他坐在一張矮桌後面，桌上鋪著一塊藍色的桌布，桌布上放著茶壺、茶杯、一盤無花果乾和一疊文書。他正在喝茶，看見馬哈茂德走進來，把茶杯放下。茶杯碰到瓷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你是從伊斯坦布林來的？”他問。
“是。”馬哈茂德說。他把信從懷裡掏出來，雙手遞過去。信紙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信封上的火漆印還完好無損。
米爾扎·阿巴斯接過信，用一把小銀刀挑開火漆，抽出信紙，展開。他看得很慢，眼睛在紙上一行一行地移動。看完之後，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著。那手指很白，很細，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像是從來沒有幹過活的手。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了三下，停了。
“馬哈茂德。”他說。他的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怪的語調，像是在品嚐一個陌生水果的滋味。“蘇丹陛下說自己是哈里發。”
馬哈茂德沒說話。他站在桌邊，雙手垂在身側。
“那我問你。”米爾扎·阿巴斯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不再敲桌面了，而是搭在扶手上，“波斯的穆斯林聽誰的？聽蘇丹的，還是聽沙阿的？”
馬哈茂德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張開嘴，正要說話。米爾扎·阿巴斯抬起一隻手，示意他先不要說。
“波斯的穆斯林是什葉派，不是遜尼派。”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唸一份文書，“什葉派不信哈里發，什葉派信伊瑪目。伊瑪目是真主選定的，不是人選的。蘇丹不是真主選定的，蘇丹是人選的。人選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外面廣場上傳來賣水人的叫賣聲。
“人選的人，我信不了。”
馬哈茂德站在那裡，雙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又鬆開了。他的嘴唇乾裂，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嚐到了血的腥味。他說：“什葉派和遜尼派都是穆斯林。穆斯林是一個整體。整體不能分，分了就散了，散了就弱了，弱了就被欺負了。被欺負的人，不怪欺負他的人，怪自己。”
米爾扎·阿巴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長，像是在打量一個說胡話的孩子。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己經涼了，他皺了皺眉，把茶杯放下。
“馬哈茂德，你說得對。”他說，“但我問你——蘇丹陛下怎麼團結什葉派和遜尼派？用他的槍？他的槍在倉庫裡生鏽。”他豎起一根手指。“用他的錢？他的國庫是空的。”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用他的嘴？他的嘴會說——”他豎起第三根手指，然後把手掌攤開，掌心朝上，“我的嘴也會說。我的嘴說出來的話，他聽嗎？”
他把手掌翻過來，掌心朝下，按在桌面上。
“他不聽。”
馬哈茂德在德黑蘭住了三天。他去了古勒斯坦宮，宮殿的牆上鑲著鏡子，鏡子映著他疲憊的臉，映著他衣服上的塵土，映著他眼睛裡細小的血絲。他去了大巴扎，市場上飄著藏紅花和幹薄荷的氣味，賣香料的人從麻袋裡舀出一勺薑黃粉，金黃色的粉末從勺子裡傾瀉下來，像一道小小的瀑布。他去了城南的墓地，墓地裡有許多墓碑，碑上刻著波斯文，他看不懂。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墓碑的石頭，石頭是涼的，涼得像河水，涼得像人心。墓地裡有一個人在掃落葉，掃帚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那個人看了他一眼，沒有停下手中的掃帚。
喀布林的信使叫伊斯梅爾。他走的路最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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