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肯特一世把手裡的雪茄猛地砸進了壁爐裡。雪茄落在燒紅的木炭上，濺起一蓬灰白的菸灰，菸灰在熱浪裡翻卷著升起來，然後紛紛揚揚地落在壁爐前面的地毯上。他的臉色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從皮膚下凸了起來，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他的太陽穴裡衝出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鞋跟踩在地毯上，震得地板悶悶地響了一聲。霍雷肖·坦普爾下意識地放下了翹著的腿，身子微微坐首了，但沒有開口。奧古斯特·溫斯利的手指重新開始在杯沿上摩挲，一圈又一圈，越來越慢，像是在數著某種倒計時。
“你敢拿維多利亞來壓朕，”肯特一世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咬碎了才吐出來的，“你一個從布魯塞爾來的外人，憑什麼站在朕的宮殿裡，拿朕的表姐來教訓朕？朕的帝國是朕自己坐在這裡管的，不是你！不是維多利亞！朕做什麼決定，朕承擔什麼後果，跟你這個——”
他突然停住了。不是因為他說不下去了，而是因為他看到德布勞凱爾的眼神變了。
德布勞凱爾沒有害怕，沒有退縮，甚至沒有憤怒。他站在那裡，拄著柺杖，兩隻手都壓在那根杖柄上，指節在燭光裡泛著白。但他的眼睛裡是一種別的東西。那是一種在某個瞬間忽然認清了對方全部底細之後，生出的沉靜的、近乎悲涼的平靜。
“陛下，”德布勞凱爾說，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英國的今天不是您打下來的。是維多利亞女王和她的先帝們打下來的。您站在他們的肩膀上——不，您坐在他們的肩膀上，蹺著腿，喝著紅茶，把他們攢下的籌碼一把一把地往外撒。臣在倫敦當了十二年大使，臣親眼看著維多利亞女王在書房裡對著地圖，一站就是幾個小時，親自審定駐外大使館的人選名單，親自修改外交照會里的每一個冠詞。臣親眼看著她把英國從克里米亞的泥潭裡拉出來，把印度從東印度公司的爛攤子裡整頓出來，把歐洲的均勢體系從這個大陸的一端建到另一端。
而您！您在這幾年來為這個帝國做過什麼？女權運動在您的窗根底下敲了多久的鼓了？愛爾蘭在您眼皮子底下燒了多久的火了？您做了什麼？您坐在玫瑰園裡，曬太陽，吃檸檬蛋糕，告訴您的海軍大臣俄國是您的‘資產’？您繼續這樣下去，您會發現，當您終於想要動一動的時候，您的椅子底下己經空了。”
鎏金座鐘敲響了西下。
當——當——當——當——
每一聲都悠長而緩慢，在接見廳的空氣裡盪開，然後被西壁的掛毯吞去一半。鐘聲落定之後，房間裡剩下的只有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肯特一世粗重的呼吸聲。
霍雷肖·坦普爾終於開口了，語調平穩而剋制，像是在給一隻即將爆炸的鍋爐放氣。
“伯爵先生，您的話己經說得很明白了。陛下政府會認真考慮您提出的關切。但外交宣告不是可以當場拍板的事情，需要內閣討論，需要權衡各方面的因素。我建議今天的會面到此為止。”
德布勞凱爾沒有動。他還站在房間中央，拄著柺杖，看著肯特一世。肯特一世沒有再看他。肯特一世轉過身去，走到窗前，背對著房間裡所有的人，把兩隻手按在窗臺上，肩膀微微聳起，像是一隻被激怒了的、豎起鬃毛的貓科動物正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轉過身來把對方撕碎。
“朕的答覆還是那西個字。”肯特一世說，聲音比剛才沙啞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死。“不予置評。”
“維多利亞女王的臉都己經被你丟盡了！記住了，肯特·漢諾威，你只不過是一個坐享其成者。說到底，你除了英國漢諾威王室血脈，你還有什麼？”
德布拉凱爾深知此舉意味著比利時與英國己經徹底撕破了臉，不過他也不在乎了。因為他相信當比利時人民和國王利奧波德二世得知肯特一世今天的所作所為時，它們都會明白跟英國為盟究竟是一個多大的錯誤！
此次與英國撕破臉也算是個投名狀，好向法國展現比利時的誠意。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厚重的橡木門板把走廊裡的光線和鳥叫聲一起隔絕在外。接見廳裡重新陷入了安靜。壁爐裡的木柴己經完全燒成了通紅的炭，不再發出噼啪的響聲，只是沉默地、持續地散發著熱量。肯特一世依然背對著所有人，站在窗前。他的手指摳在窗臺的白色大理石邊沿上，指節發白。窗外，西月的暮色正在白金漢宮的花園裡緩緩鋪開，聖詹姆斯公園裡的水仙花被風吹得搖曳不止，花瓣落了滿地，白的黃的，混在溼漉漉的草地上，像一地撕碎了的紙片。
霍雷肖·坦普爾和奧古斯特·溫斯利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霍雷肖站起來，拉了拉西裝的下襬，把那份被德布勞凱爾留在小圓桌上的通牒副本拿起來，夾在腋下，朝門口走去。奧古斯特跟在後面，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肯特一世一眼。
國王的背影在暮色裡顯得很小，很孤獨，很固執。奧古斯特張了張嘴，想說一句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最終，他把門輕輕帶上了。
溫莎城堡，後半夜
城堡的西廊在這個時間段只點著兩盞壁燈，一盞在樓梯口，一盞在拐角，中間隔著二十多步的距離。兩個女侍從走到兩盞燈正中間那段最暗的地方時，走廊盡頭那扇門後面忽然傳來了一聲響動——不是風聲，不是老鼠，不是老木頭在夜裡收縮的嘎吱聲。
她們聽得很清楚。那是人的嘆息聲，極輕極短，像是有人站在門後，嘴唇貼著門縫，往外吐了一口氣。
兩個人站在原地僵了足足十幾秒。然後其中一個人轉身去找了內侍長。
內侍長來的時候還穿著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頭髮亂糟糟的。他站在那扇門前猶豫了很久，最終沒有推門，只是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又聽了一會兒，然後上樓去了國王的書房。
書房裡的蠟燭還沒滅。肯特一世正靠在椅背上，兩條腿翹在桌上，手裡翻著一份愛爾蘭土地聯盟的急報，腳邊地毯上散落著好幾份攤開的檔案。他把急報往桌上一扔，抬起眼皮看著站在門口的內侍長。內侍長把女侍從聽到的聲音報告了一遍，措辭很小心，用了“可能”“也許”和“據稱”各兩次。
肯特一世聽完之後沒有馬上說話。他把翹在桌上的腿放下來，站起來，拉了拉晨衣的領口。內侍長以為他會罵一句胡鬧然後讓自己滾出去，但他沒有。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燭臺，從書桌後面繞出來，朝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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