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畫像裡的人一模一樣。此刻她正看著肯特一世，嘴角微微上揚。
肯特一世沒有尖叫，沒有後退，沒有扔下手裡的燭臺。
他只是站在那裡，一隻手端著燭臺，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燭火在他手裡跳了一跳，但很快又穩住了。
肯特一世在宮廷裡聽過那些傳說：維多利亞女王駕崩前難以接受將帝國交給一個素未謀面的遠房親戚身上，所以她的靈魂一首在溫莎城堡裡遊蕩，有人說在圖書館見過她的背影，有人說在花園裡見過她的側影，還有人說夜裡經過西廊時能聽見她在房間裡彈鋼琴。
可肯特一世從來沒把這些傳說當真。當然，現在他也不打算當真。他甚至在心裡飛快地給自己列了幾個理由：最近睡眠太少，晚餐時喝的波特酒可能還沒完全醒，書房裡那盞煤油燈燒了太久讓他吸入了過量的煤煙。幻覺。
對，一定是幻覺！
“朕最近確實太累了。”他自言自語，說著還下定決心回去好好睡一覺。
可椅子上的女人並沒有隨著肯特一世的目光移去而消失。
她微微歪了歪頭，那個角度和畫像裡的維多利亞如出一轍，但比畫像多了某種活人的、鮮活的東西。
她的身體在燭光裡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他能看見她晨裙的蕾絲花紋後面椅背的輪廓，能看見她交疊的雙手下面膝蓋的線條。但她確實在那裡。她不閃爍，不飄移，不做任何鬼魂該做的事。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他，像是在等他把剛才那句話收回去。
“你打算站在那裡看多久？”維多利亞開口了。她的聲音不算特別響亮，但在這間塵封了五年的臥室裡傳得很清晰。她的英語帶著一點漢諾威口音，就跟她故鄉的所有人一樣。
肯特一世沒有回答。
“你的家族就是這麼教你的？”她繼續說，語調不緊不慢，像是在聊家常，“見到女王不起身，不問安，就這麼站著瞪眼？甚至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朕才是國王！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可能讓朕輕易屈服。”
儘管臺詞強硬，但是語氣卻明顯拖了後腿。他的音調微微顫抖，語氣裡難免有著一絲不可置信。
沉默了一會兒。燭火在燈罩裡跳了一跳。遠處走廊裡隱約傳來內侍長焦躁的踱步聲——靴跟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悶悶的，隔著門板傳進來己經細若遊絲。
“朕記得很清楚，”肯特一世說，“朕今晚沒有喝多少酒。也不到精神錯亂的年紀。”
“你當然沒有精神錯亂。”維多利亞淡淡地說，把交疊的雙手換了個位置。
“但你以為只要給面前的東西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你就能鬆一口氣。你剛才是不是在想煤油燈吸多了？”
肯特一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朕沒有這麼想。”
“你當然有。朕就坐在你面前，你在想什麼朕看得一清二楚。”維多利亞微微嘆了口氣，那個嘆息和女侍從們在走廊裡聽到的一模一樣。
“你從小就這樣，對吧？在外面捱了罵，回房間對著鏡子說‘他們什麼都不懂’。然後第二天繼續捱罵，繼續對著鏡子說。鏡子裡的你永遠是對的，鏡子外面的你永遠在捱罵。你繼位之後還是這樣！迪斯雷利好言相勸，你卻在心裡想他只是糊塗，只是朕的一條狗！德布勞凱爾下午在接見廳裡指著你的鼻子罵你，你把他轟走了，然後回到書房裡對著一份檔案發了一晚上呆。你現在站在朕面前，心裡正在想：‘就算她真是鬼魂，我也不怕。’你不是不怕。你只是不想在一個死人面前露怯。”
“德勞布凱爾覲見時一點也沒說錯，你他媽就是一個只會將朕、將無數祖宗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基業敗光的廢物！你自稱聯合王國的國王，內心深處卻全是自卑。就像你現在也不敢自視朕的眼睛一樣。”
肯特一世沒有立刻反駁。他只是站在那裡，手按著矮櫃的邊緣，指尖微微用力。
“你就這麼想證明你比朕強？”維多利亞問。
“朕不是想證明，”肯特一世說，聲音壓得很低，“朕是必須證明。”
“證明給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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