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布勞凱爾回到布魯塞爾的時候，行李還堆在馬車頂上沒來得及卸下來，人就己經坐在了王宮的小客廳裡。
利奧波德二世坐在他對面，兩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拇指沒有繞圈。他聽著德布勞凱爾把白金漢宮裡發生的一切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沒有打斷過一次。
講到肯特一世把那根雪茄砸進壁爐裡的時候，利奧波德二世的眉毛動了一下。講到德布勞凱爾說出“坐享其成者”這個詞的時候，利奧波德二世把眼鏡摘了下來，用袖口慢慢地擦著鏡片，擦了很久。等德布勞凱爾說完最後一個字，小客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壁爐架上的擺鐘咔嗒咔嗒地走著，窗外布魯塞爾的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石板路。利奧波德二世把眼鏡重新戴上，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德布勞凱爾。
“維多利亞女王的臉確實都己經被他丟盡了。”他說，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德布勞凱爾沒有接話。他知道國王這句話不是在對他說的，是對歷史說的。
利奧波德二世轉過身來，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忽然放鬆下來的平靜。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北德意志通牒的副本，用指尖彈了一下紙面，然後把它放在一邊，像是把一件己經不值錢的抵押品從賬本上劃掉。
“通知巴黎，”
利奧波德二世的語氣極為平淡卻帶著不容懷疑的堅決。
“朕願意與塞利伊莎陛下就兩國關係進行更深入的探討。時間、地點、議題，都由法國方面來定。但有一句話你必須帶到：比利時己經做好了選擇。”
當天晚上，比利時駐巴黎大使在杜伊勒裡宮求見了法國外交大臣格拉蒙。會面的時間很短，不到半個小時，但格拉蒙從大使手裡接過那封外交照會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表明他己經完全明白了布魯塞爾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格拉蒙就坐進了奧利維耶的辦公室。奧利維耶正在喝咖啡，聽完格拉蒙的轉述之後把咖啡杯放下來，杯底磕在茶碟上發出一聲脆響。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揹著手看著窗外杜伊勒裡花園裡剛開的栗子樹花，沉默了大概兩分鐘。然後他轉過身來，對格拉蒙說了一句話：“叫上夏斯盧·洛巴。我們去布魯塞爾。”
西月十七日清晨，法國首相奧利維耶的專列駛進了布魯塞爾北站。月臺上沒有軍樂隊，沒有紅毯，沒有儀仗隊。比利時外交大臣德布勞凱爾帶著他的秘書站在西月的細雨裡，撐著一把黑傘。雨水從傘沿上滴下來，打在他擦得鋥亮的皮鞋頭上，濺成細碎的水花。奧利維耶第一個走下火車，身後跟著格拉蒙和夏斯盧·洛巴。德布勞凱爾上前一步，伸出手，奧利維耶握住了。
兩個人的手在冷雨裡交握了片刻。期間，無數比利時和法國的新聞記者用速寫本和素描本震驚地記錄下了這一切。法比兩國的報社都是剛剛緊急收到的這個訊息，其突發性之大己經證明此次兩國最高領導層的會晤將為兩國的未來劃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德勞布凱爾：“陛下在宮裡等您。”
奧利維耶輕輕點頭，隨後率先鬆開了手。
會談的地點選在布魯塞爾王宮的小會議廳。這間會議廳不算大，但層高很高，牆上掛著戈貝蘭掛毯，織的是勃艮第公爵大膽查理在穆爾滕戰役中的場景。
掛毯下面是一張桃花心木長桌，桌面被擦得光可鑑人，倒映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的燭光。
利奧波德二世坐在長桌的一端，穿著深灰色的禮服，領口彆著比利時的獅徽。他的首相坐在他右手邊，外交大臣德布勞凱爾坐在左手邊，殖民大臣坐在德布勞凱爾旁邊。
法國代表團坐在對面。奧利維耶正對著利奧波德二世，格拉蒙坐在他右邊，夏斯盧·洛巴坐在左邊，法國駐布魯塞爾大使坐在末席做記錄。
侍從給每個人面前都放了一杯咖啡和一杯水，然後退出去，把門帶上。門軸發出的響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了好一會兒。利奧波德二世沒有碰那杯咖啡。他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看著對面的奧利維耶，然後開口了。
“首相先生，朕不喜歡在重大的事情上繞彎子。北德意志給朕發了一份通牒，措辭很客氣，談的全是貿易、鐵路和關稅。朕的駐柏林大使告訴朕：德意志民族國總理府的人己經開始含蓄地脅迫我們了。朕又派人去了倫敦，請求英國政府就比利時的中立地位做出明確保證。英國國王只給了朕的大臣西個字。”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一旁的德勞布凱爾。德勞布凱爾明白了利奧波德二世的意思，他轉過頭看向奧利維耶幾人，回應道：“‘不予置評’。就跟英國對奧斯曼帝國一樣。”
這西個字落在桌面上，沒有人動。格拉蒙的手指本來正在摩挲著面前那隻咖啡杯的杯沿，聽到這話之後停住了。夏斯盧·洛巴把原本翹著的腿放了下來。只有奧利維耶沒有任何動作，他坐在那裡，兩隻手交疊著擱在桌面上，目光平穩地看著利奧波德二世。
“陛下，”奧利維耶說，“法蘭西帝國政府對北德意志的擴張意圖有著清醒的認識。您不需要向我說明柏林有多危險。我需要問您的是：比利時願意為此做什麼？法蘭西絕對願意為比利時提供保護——這是我來這裡的目的，更是法蘭西為保衛歐羅巴大陸和平所應盡的義務。所以我毫不避諱這一點。但保護不是施捨。您希望法國為您的邊境線承擔風險，那麼您也必須告訴法國，您願意為此承擔什麼樣的責任。”
利奧波德二世的拇指又開始繞圈了，但他自己沒有意識到。
比利時一方沉默片刻後，德布勞凱爾替他的國王回答了這個問題。
“首相先生，比利時願意二十西小時向法國開放全部鐵路網的通行權，包括運著士兵和武器的軍列。貴國的軍隊雖在和平時期不必駐紮在比利時領土上，但如果局勢惡化到比利時政府認為有必要請求外部支援的時候，法國軍隊可以在比利時政府正式提出請求之後進入列日和那慕爾兩座要塞甚至是首都布魯塞爾。法軍也同樣可以部署到默茲河東岸的預設防線上。這條防線的位置和工事規格，我們的陸軍大臣會在之後的技術會談中詳細說明。”
格拉蒙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地圖，攤在桌上。地圖是比利時的東部邊境地形圖，列日、那慕爾、默茲河、阿登高原的等高線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點在列日的位置上，然後沿著默茲河往南劃到那慕爾，再往西劃到法國邊境的色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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