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了。沒有摔杯子，沒有拍桌子，沒有站起來轉身就走。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塞利伊莎，等著她的回應。塞利伊莎沉默了很長時間。她的手指不再敲打沙發的扶手了，只是安靜地擱在膝蓋上。壁爐裡的那塊白樺木己經完全燒透了，從中間斷裂開來，塌進炭火堆裡，濺起一小撮火星。
“您的孫子，”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輕，“朕想見見他。”
“您不必見他。他只是個十七歲的孩子。”
“朕想見他。”
威廉一世轉頭看了利奧波德二世一眼。利奧波德二世沒有做任何手勢，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對內侍低聲吩咐了一句。內侍快步走出了走廊。
大約過了一刻鐘，門被推開了。
小威廉走進來的姿態和他祖父完全不同。他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首，下巴微微抬起，身上穿著一件過於正式的深色軍裝式樣的外套，沒有勳章，沒有綬帶，領口的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
他的五官還沒有完全長開，嘴角和下頜的線條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柔和，但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卻不像一個十七歲的人——那眼睛裡有一種被過早壓上去的早熟，一種在流亡中被迫學會的沉默，和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起他死去父親的沉鬱。他站在門口，目光越過所有人，先看他的祖父。威廉一世對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他才邁步走進來，走到利奧波德二世面前，得體地鞠了一躬，用法語低聲說了一句“陛下”。
“這位是法蘭西帝國皇帝塞利伊莎一世陛下。”利奧波德二世用法語為他介紹。
小威廉轉過身，面對塞利伊莎。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的那一刻，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妙的波動——不是恐懼，不是敬畏，而是一種被強行壓下去的、滾燙的東西。他鞠了一躬，動作標準，幅度適中，不多不少。
“陛下。”
他用法語說。聲音不高，但很穩。
塞利伊莎打量著他。從他那頭梳得整整齊齊的金棕色頭髮，到他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的領口，到他指尖微微泛白的、緊貼著褲縫的手指。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很像你的祖父。有他當年的風範！”
“感謝您的誇獎，陛下。”
“朕沒有在誇獎。朕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塞利伊莎靠在沙發背上，姿態放鬆，但她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他的臉。“你的祖父剛才拒絕了朕的一個建議。那個建議關係到你的未來，或者說，是關係到整個德意志未來的。朕告訴他，法國可以在戰爭結束後幫助霍亨索倫家族復辟，讓你成為統一德國的皇帝。南德西邦可以併入這個德國。從柏林到慕尼黑，霍亨索倫的旗幟會重新掛起來。你的祖父沒有同意。他說他不願意讓他的孫子成為法國的傀儡。朕尊重他的意見。但朕想聽聽你的意見。不是霍亨索倫王朝的意見。不是威廉一世陛下的意見。是你——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的意見。”
小威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眼睛，首視著塞利伊莎。
“陛下問我的意見，很顯然是祈禱我能跟我的祖父不一樣。不過很抱歉，我的意見和我祖父一樣。不...”
他停了一下，然後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讓利奧波德二世微微皺了皺眉，讓德布勞凱爾的手指在柺杖上收緊了，讓威廉一世抬起眼睛看著孫子的背影片刻。但沒有人阻止他。
“但我想告訴您為什麼。不是因為我祖父告訴我的那些理由，是我自己的理由。十年前我七歲。普法戰爭結束的時候，我父親帶著我在挪威旅行。我們是在奧斯陸的旅館裡收到電報的——革命軍己經攻佔了柏林皇宮。我和父親在第三天就趕到了列日和祖父會合。我從七歲到十七歲，在比利時待了十年。這十年裡我沒有上過一天學。我的所有知識都是祖父教的——德語、法語、歷史、地理、植物學。有一年冬天他教我讀俾斯麥的回憶錄手稿。那份手稿是俾斯麥在日內瓦寫完寄過來的，祖父讓我從頭到尾讀了三遍。讀到第三遍的時候我問他：為什麼俾斯麥在每一章都要反覆提到法國的威脅？祖父斬釘截鐵地說：因為法國是德國世世代代的敵人。我說，那我們為什麼還要讀敵人的書？祖父說，因為只有讀懂了敵人，才能做一個真正的德國人。”
他停頓了一下。
“我祖父是被法國人打敗的。我父親是在法國人打敗我們之後病死的。我在法國人打敗我們之後，在比利時一個農莊的馬廄里長大。您告訴我，您現在要幫我復辟，要把我祖父失去的一切還給我，要把南德西邦送給我當陪嫁。您問我為什麼拒絕。就因為我姓霍亨索倫。霍亨索倫的王朝不是被人推翻的，是被你們打敗之後自己垮掉的。但霍亨索倫的人還沒死絕。這個王朝最後的尊嚴就是——我們可以輸，我們可以死，我們可以砍一輩子的白樺樹，但我們不會跪下來親吻那隻把我們打敗了的手。”
他的聲音沒有發抖。但他的眼角有一點紅。不是要哭，是那種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舌根底下、壓得太狠了之後反湧上來的生理反應。他的拳頭攥緊了，指節在燭光裡泛著白，指甲掐進掌心裡，大概掐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曼納海姆是霍亨索倫的敵人。他是革命的叛徒，是法西斯的暴君，是把我們的畫像從政府大樓牆上摘下來的暴民。我恨他。我恨他恨到骨子裡。但法國更是霍亨索倫的敵人。是你親自指揮了那場會戰。是你擊潰了二十一萬普魯士軍隊。是你把我們趕出了法蘭克福，趕出了美因茨，趕出了所有我們曾經叫德意志邦聯的土地。你現在坐在我面前，用我祖父的沉默來勸我，用南德西邦來誘惑我，用‘統一’這個詞來打動我。你覺得我會心動嗎？
我不會！我告訴你——我這輩子都不會返回柏林，更不會在法國刺刀的保護下返回柏林。德意志民族國不是我要回去的地方。它骯髒，它殘暴，它不值得霍亨索倫為它再流一滴血。但它也是德國人自己的國家。它不需要一個從巴黎領了路費回去的皇帝。我祖父在謝奈莊園的後山坡上砍了十年的白樺樹。那些白樺樹的樹樁還在，每一個樹樁都是他親手劈出來的。我寧可在那些樹樁旁邊繼續砍樹，砍一輩子樹，也不會為了權力和功利成為法國，尤其是成為你的傀儡！波拿巴對霍亨索倫的這份仇，我會記一輩子。”
他的表情己經寫滿了堅定，彷彿絲毫不懼怕死亡。
而此刻德房間裡正因為他剛剛的話語安靜得連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刺耳。利奧波德二世閉了一下眼睛。德布勞凱爾拄著柺杖，低下了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塊被燭光映得發亮的地毯花紋。威廉一世看著自己的孫子，那雙褪了色的藍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但他握著白樺木手杖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塞利伊莎沒有生氣。她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失望，沒有被冒犯之後的難堪。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面前這個攥緊了拳頭的十七歲少年，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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