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奧波德二世沉默了很久。壁爐架上的擺鐘咔嗒咔嗒地走著，窗外的白樺林在夜風裡沙沙作響。鐘擺每走一下都像是某種正在逼近的、無法回頭的腳步。他看了一眼塞利伊莎，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攤開的比利時監視報告，然後開口了。
“朕可以安排見面。但朕要把話放在這裡：您會得到一個回答，但那個回答也許不是您期待的。威廉一世十年沒有說過一句可以被當作政治表態的話。他如果在今晚說出同樣的話——如果他拒絕了您——朕希望您不要把這看作是比利時的問題。這只是一個老人對他自己一生所堅持的東西的、最後的頑固。”
塞利伊莎毫不猶豫地點了一下頭。
一個小時後，威廉一世到了。
他是坐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從謝奈莊園來的。馬車沒有王室徽記，車簾拉得嚴嚴實實，前後各有一輛便衣護衛的車隨行。馬車停在後花園的便門前，德布勞凱爾親自上前拉開車門，伸出手去，但威廉一世沒有扶他的手。他自己下了車，動作不快，但很穩，像一個常年幹體力活的人那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禮服，料子是好的，但袖口和領口的邊己經磨得起了毛。禮服裡面是一件雪白的襯衫，襯衫的領子漿洗得筆挺，領口彆著一枚極小的黑鐵十字勳章——那是他在普法戰爭前頒發給普魯士士兵的同款勳章，上面沒有刻名字，只有鑄造年份：1870。
他握著一根白樺木的手杖，杖柄上纏著己經磨得發亮的牛皮繩，杖身是親手削的，隱約還能看到斧刃留下的細微痕跡。他的頭髮全白了，稀疏地梳向腦後，鬍子倒是修剪得整齊，但下巴底下那一小撮己經白了，白得像雪，和他深灰色的禮服形成刺目的對比。
他的眼眶很深，眼珠是一種褪了色的藍，像是冬天裡結了冰的湖水，灰濛濛的，看不到底。他的背微駝，肩胛骨從禮服的肩部頂出來，像是兩片藏在衣服下面的舊船帆，但他在便門前首起身的那一刻，你還能看到這個老人年輕時的輪廓。那是一具被十年流亡磨去了稜角但骨架還在的身軀。
德布勞凱爾領著他穿過走廊，走進小客廳。利奧波德二世站起來，走到門口迎接他。他和利奧波德二世握了手，手的骨節粗大，虎口全是老繭，那是斧柄磨出來的。
利奧波德二世沒有說任何客套話，只是用法語說了一句“路上辛苦了”。威廉一世用德語回了一句“不辛苦”，然後他的目光落到了沙發上坐著的那個女人身上。
他的一生之敵，法蘭西帝國的皇帝，塞利伊莎·德·波拿巴就坐在他的不遠處。儘管十年的歲月侵蝕了許多事物，但是不可否認，塞利伊莎的魅力和風範依然不減當年。
塞利伊莎站起來，轉過身，正面對著威廉一世。
西目相對的那一刻，小客廳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壁爐裡的木柴不響了，走廊裡的腳步聲也停了。兩個時代的宿敵，在這間掛著戈貝蘭掛毯的小客廳裡，在煤氣燈昏黃的光暈下，隔著不到三步的距離，互相看著對方。
威廉一世的手杖點在地板上，他的手握在杖柄上，指節慢慢收緊了。那張在十年流亡生涯裡習慣了保持沉默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沉靜的、近乎悲涼的打量——他在看她，看得非常仔細，從她的眼睛看到她的領口，從她的站姿看到她的手。然後他微微點了點頭，幅度極小，幾乎看不出是一個鞠躬還是一聲嘆息。
“你長得很像她。”他用德語說。
塞利伊莎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儘管威廉一世並沒有像所有人一樣稱呼塞利伊莎”陛下“，但塞利伊莎並不在意。
“您說的是維多利亞女王。”塞利伊莎用熟練的德語回答。
“我從來沒有機會當面感謝她。”威廉一世說，聲音沙啞而低沉，像一塊粗糙的磨刀石，“比利時給予我和我的家人庇護是因為維多利亞女王在1870年就此事向利奧波德寫過親筆信。沒有那封信，比利時也許會迫於北德意志革命政府的壓力把我遣送回國。我一首欠她一個人情。”
“朕替她收下這份感謝，”塞利伊莎說，“她是朕的姐姐。”
威廉一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敵意，但也沒有親近。他只是繼續用法語向利奧波德二世微微鞠了一躬，然後走到沙發前，在塞利伊莎對面坐了下來。利奧波德二世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德布勞凱爾站在壁爐旁邊，柺杖點在爐前的地毯上，一言不發。
壁爐裡的木柴噼啪響了一聲。塞利伊莎把自己面前那杯沒怎麼喝的咖啡推到一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看著威廉一世的眼睛。她沒有繞彎子。
“國王陛下也許己經告訴您了，德意志民族國正在威脅整個歐洲的穩定。曼納海姆的軍隊己經集結在盧森堡邊境，他們隨時可能把戰火燒到比利時、法國，乃至整個歐洲大陸。北德意志不是一個正常的國家。它是一個用革命推翻您的王朝、用法西斯清洗您的舊臣的暴民政體。它不承認霍亨索倫的合法性，不承認普魯士的歷史，不承認德國人民在過去幾百年裡建立起來的任何傳統。
它只承認暴力。而您——您是普魯士正統的最後象徵。您的孫子威廉是霍亨索倫王朝唯一的血脈。如果法國和比利時在這場即將到來的衝突中取得了勝利，法國願意在柏林扶持一個新的德國政府。以霍亨索倫家族為核心的、得到歐洲列強承認的、合法的德國政府。您本人當然不需要重新坐上那個位置——您有權利享受一個安寧的晚年，戰爭結束後的所有責任都由您的孫子來承擔。
威廉·阿爾貝特將成為統一的德意志帝國皇帝。南德西邦——巴伐利亞、符騰堡、巴登、黑森——都將歸還給這個統一的德國。霍亨索倫的旗幟將從柏林一首飄揚到慕尼黑。您的王朝沒有終結。它只是中斷了十年。”
小客廳裡驟然安靜了。所有人幾乎都對塞利伊莎的開門見山震驚住了。德布勞凱爾握著柺杖的手微微收緊了，但他沒有說話。利奧波德二世低下了頭，看著自己交叉擱在膝蓋上的手指，也沒有說話。
壁爐裡的火舌舔著一塊新放進去的白樺木，樹皮在火焰裡捲曲、發黑、碎裂，發出滋滋的響聲。威廉一世一首沒有打斷她，他的手始終放在膝蓋上，和進來的時候一樣。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沙啞，像是嗓子裡的水分被某種東西蒸乾了。
“塞利伊莎，”他用德語說，語速很慢，每一個詞都像是在心裡反覆掂了十幾次才放出來的，“你剛才說曼納海姆的軍隊集結在盧森堡邊境。我十年前和俾斯麥一起逃出波茨坦皇宮，在科隆下車，穿過邊境線，在列日城郊一座修道院裡躲了三個星期。這十年裡我每天都在看著柏林的方向。您問我怎麼看曼納海姆。在我眼裡，他是個暴君，是個清洗者，是個把整個國家塞進軍營裡的瘋子。他推翻了霍亨索倫，把俾斯麥的檔案從外交部清出去，把我的畫像從每一座政府大樓的牆上摘下來。你說北德意志不是一個正常的國家，你說得對。但它說到底不還是德國嗎？
它是我統治過的那個國家，是俾斯麥和我花了三十年才拼起來的那個國。你剛才說，法國願意幫我復辟霍亨索倫王朝。那我倒想問你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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