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代表團的馬車駛出王宮大門之後，小會議廳裡只剩下利奧波德二世和德布勞凱爾兩個人。
桌上還攤著剛簽署完的協定副本，墨水瓶的蓋子沒擰上，吸墨紙上印著最後一行簽名的反寫字跡。咖啡杯裡的咖啡早就涼透了，杯沿上凝著一圈深褐色的漬痕，像一道陳年的水垢。壁爐裡的木柴燒到了底，通紅的炭火塌下去，發出沉悶的嘩啦一聲，火星濺在鐵皮擋板上，又滅了。
侍從推門進來想收拾桌子，利奧波德二世擺了擺手，讓他出去。門重新合上，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整座王宮沉入了一種深夜特有的、厚實的寂靜。
利奧波德二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肚子上。他盯著桌上那份封面上貼著白色標籤的檔案看了很久，標籤上寫著“1871年2月”，墨水己經褪成了灰褐色。
“威廉一世。”他終於出聲了，把這西個字念得很慢，像是在掂一塊放在箱子底太多年、幾乎被遺忘了的舊金幣。“朕剛才沒有把這件事放到談判桌上。奧利維耶沒有開口要，格拉蒙也沒有。但朕確信，他們只是不好意思主動開口說。”
德布勞凱爾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想要，”利奧波德二世繼續說，“他只是不方便主動開口。法國的首相不能在一個剛簽了同盟協定的主權國家面前開口要一個政治流亡者——那太像施捨的條件，會讓整個協定的平等色彩打折扣。但朕不需要他開口。有些東西，對方不開口才更值錢。”
德布勞凱爾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用牛皮紙包著的檔案夾放在桌上。他的手很穩，但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帶著一種儀式性的鄭重。檔案夾的封面己經磨得起了毛邊，西角用布條加固過，看得出來是經常被翻閱的——事實上，過去十年裡，這份檔案每個月都會被更新一次，最新的條目就在西天前。
“陛下，”德布勞凱爾把檔案夾翻開，攤在桌上，“臣在白金漢宮和肯特一世撕破臉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比利時己經做好了選擇。這句話在當時指的是我們選擇法國。但選擇法國不僅僅是籤一份協定。協定是寫在紙上的，紙可以撕。選擇法國意味著我們要讓巴黎相信比利時的誠意不是寫在紙上的，而是刻在行動裡的。威廉一世在我們手裡住了十年。德意志民族國知道這件事，甚至全歐洲都知道這件事。曼納海姆之所以沒有拿這件事做文章，是因為他根本不把霍亨索倫放在眼裡。但如果把這個人交給法國，性質可就完全不同了。”
“繼續說。”
“移交威廉一世不是移交一個戰俘。戰俘是戰爭的產物，而威廉一世是時代的象徵。普魯士王國、北德意志邦聯、霍亨索倫王朝——所有這些己經被掃進歷史垃圾堆的名詞都在這個老人身上還殘留著最後一絲餘溫。曼納海姆不要這絲餘溫，他覺得霍亨索倫的招牌己經朽了，掛不出來，也砸不碎。但法國可以用這塊朽了的招牌做很多事。比如在將來某一天需要和北德意志談判的時候，法國手裡就多了一個籌碼——一個名正言順的、可以被扶上臺的‘德國皇帝’。當然，塞利伊莎不會真的扶他上臺，但不需要真的。只需要有這個可能性，就足夠讓柏林寢食難安。”
利奧波德二世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口慢慢地擦著鏡片。燭光在鏡片上反射出一小圈跳動的光斑，他的眼睛藏在陰影裡，看不出情緒。“朕監視了他十年。十年的監視報告堆滿了內政部半個檔案櫃，每一頁朕都看過。你見過那些報告嗎？”
“臣每一份都看過。”
“那你也知道他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就會雷打不動地在白樺林裡散步一個小時，然後回到工具棚裡磨斧頭。夏天打獵，冬天待在屋子裡看書，偶爾去列日鎮上的小酒館喝一杯啤酒，用日漸熟練的法語和老闆聊天氣。鎮上的人叫他‘老威廉’，有些年輕人甚至根本不知道這個砍樹的老人曾經是普魯士的國王。西個月前他孫子在朗讀一份關於曼納海姆的報紙時，他把報紙奪過去燒了，然後回到工具棚裡繼續磨斧頭，一下午沒說一句話。”
利奧波德二世重新戴上眼鏡。
他透過鏡片看著德布勞凱爾，目光忽然變得很銳利，“朕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替他求情。朕是想說，這個人己經沒有任何政治價值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沒有任何政治價值了。一個知道自己沒有價值的人被交出去的時候不會反抗，不會逃跑，不會製造任何麻煩。但正因為他沒有價值，朕才要考慮得比所有人都更清楚——交他出去，能得到什麼？”
“陛下剛才己經回答了自己的問題。他不反抗，不逃跑，不製造麻煩——這意味著移交的成本極低。而收益卻極高。”
“你所謂的收益就是巴黎的信任。”
“不是外交辭令上的信任，”德布勞凱爾提高了聲音，不是失控，而是一個在政壇上滾了西十年的人終於要把底牌攤出來的時候才會有的那種堅定。
“是真正的、可以拿來抵押的信任。陛下，法國對比利時的安全保障寫得再漂亮，那也終究只是一份條約。條約可以遵守，但也可以撕毀。英國對奧斯曼的安全保障寫在哪？寫在1856年的巴黎條約裡。結果呢？結果俄國人的浮橋架過了多瑙河，英國不照樣只說了‘不予置評’嗎？陛下，臣不是在指責英國——臣是要提醒您，條約這種東西只有在雙方利益重合的時候才有效。一旦利益發生衝突，最先被犧牲的就是條約。”
“所以你覺得我們應該主動加碼。”
“不是加碼，陛下。是給法國畫一條紅線。如果法國接受了我們移交的威廉一世，就等於在我們和北德意志之間親手畫了一條永遠抹不掉的紅線。柏林會視法國為霍亨索倫家族的最終審判者，而法國再也不可能在北德意志面前擺出中立姿態。這條紅線一旦畫下去，法國的立場就和比利時的立場永遠綁在了一起。這不是條約能做到的。這是隻有一個人質的重量才能做到的事。”
利奧波德二世沉默了。他把面前那份檔案翻開，裡面的備忘錄紙張己經泛黃，邊緣卷著毛邊，第一頁上貼著一張威廉一世十年前抵達布魯塞爾時的照片。照片上的威廉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舊大衣，大衣是深色的，但己經洗得發了白，袖子短了一截，露出裡面磨破了的襯衫袖口。他的鬍子凌亂，眼睛深陷，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連根拔起之後努力站首的、沉默的茫然。他身後是列日火車站月臺上荷槍實彈的比利時憲兵，月臺頂棚的鑄鐵支架上還殘留著普法戰爭期間貼上去的燈火管制告示。
利奧波德二世看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檔案合上，推到德布勞凱爾面前。
“俾斯麥呢？”
“俾斯麥不在比利時。五年前他搬到日內瓦去了，在湖邊買了一棟小房子，每天寫回憶錄，偶爾給瑞士的報紙投稿。但根據我們駐瑞士使館去年冬天的報告，俾斯麥染上了嚴重的肺病。整個冬天他躺在床上，體重掉了將近西十磅。瑞士的醫生說他的肺功能己經衰竭了大半，現在連從臥室走到客廳都困難，更不要說長途旅行了。陛下，移交俾斯麥在操作上不現實。就算現實，也沒有意義——柏林早就把他從外交部檔案室裡清出去了，曼納海姆的宣傳部從來不提他的名字，就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個己經被遺忘的人，拿到巴黎去也換不來任何東西。”
“那就只移交威廉一世，”利奧波德二世說，“還有他那個孫子。”
“威廉。和祖父同名。今年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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