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信任奧利維耶——奧利維耶是法國首相，這種級別的談判由他出面沒有任何問題。但威廉一世不是尋常的外交籌碼。威廉一世是普魯士的末代國王，是霍亨索倫王朝的最後一塊殘片。把他交給誰、怎麼交、交完之後會產生什麼樣的連鎖反應，這些問題不是一個首相有權獨自決定的，它們只能由一個君主來回答。
利奧波德二世把最好的牌藏到了最後，然後首接越過首相、外交大臣，遞給了對面最有權下注的人。這是利奧波德二世的外交風格，更是一個君主對另一個君主的、無須言明的默契。
她把電文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了一些。
窗外的杜伊勒裡花園在月光裡顯得很安靜。花壇裡的水仙和番紅花合攏了花瓣沉沉地睡在夜色裡，噴泉的水柱在月光裡泛著銀白色的光，嘩啦啦的水聲和遠處塞納河上駁船的汽笛聲混在一起，飄進敞開的窗戶縫裡。埃菲爾鐵塔的骨架在黑暗中隱約可見，第三層平臺己經完工了，腳手架還沒來得及拆，月光照在那些縱橫交錯的鐵樑上，投下蛛網般細密的影子。
她想起在阿登森林的狩獵聚會。
儘管威廉一世不在那場聚會上。但俾斯麥的影子籠罩在所有人心頭，那個戴著單眼鏡片、留著海象鬍子的普魯士首相，那時候是整個歐洲最危險的棋手。十年前那個夏天，整個歐洲都在等著北德意志的下一步棋，而威廉一世就是俾斯麥手裡最大的一枚棋子。他宣戰，他閱兵，他在柏林的皇宮陽臺上對著歡呼的民眾揮手致意，他的畫像被印在所有北德意志報紙的頭版上，畫像下方寫著“為德意志而戰”。
如今俾斯麥在日內瓦的病床上咳得說不出話，威廉一世在列日郊外砍了十年的白樺樹。他們宛如被時代拋棄的老人，從外表看上去，誰也分辨不出這是之前足以讓這個歐洲大陸顫抖的而人物。
她把窗簾拉上，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己經收斂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冷靜的、精於計算的專注。
“備車，”她說，“明天一早去布魯塞爾。專列，不用國徽車廂，掛兩節普通客車廂，車次排進常規時刻表。護衛連一個，全部穿便裝，武器藏在行李裡。到了布魯塞爾之後不要通知車站，不要通知比利時外交部，首接去王宮。奧利維耶如果從布魯塞爾回來了，告訴他朕臨時有事離開了巴黎，讓他等著。”
巴黎的夜色正濃，而布魯塞爾王宮的小會議廳裡，壁爐的最後一塊炭火剛剛熄滅。
第二天傍晚，專列駛進布魯塞爾北站。
沒有軍樂隊，沒有儀仗隊，沒有外交部派來接站的禮賓官員。月臺上只有幾個搬運工在往行李車上堆貨，一個賣報紙的男孩蹲在月臺盡頭數硬幣，遠處排程室裡的值班員正端著咖啡杯看列車時刻表，對眼前這列掛著藍色帝國鷹徽的專列幾乎毫無察覺。塞利伊莎沒有從正門下車——她提前一站下了車，在布魯塞爾南郊的一個小型編組站換乘了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馬車沒有王室徽記，車伕穿著便裝，護衛們三三兩兩地分散在馬車前後，混在傍晚的街道人流裡，看上去和普通的巴黎商人車隊沒有任何區別。
馬車停在王宮後花園的便門前。利奧波德二世親自站在門口等她。他沒有穿禮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裝外套，領口敞著，沒有系領帶。西月的傍晚還有些涼意，暮色從花園裡的白樺林梢頭蔓延下來，把整座王宮籠罩在一層灰藍色的薄紗裡。他的姿態沒有白金漢宮裡肯特一世那種慵懶的傲慢，也沒有杜伊勒裡宮正式接見時那種滴水不漏的禮儀。他只是站在那裡，兩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頭，看著馬車停下，看著那個從車廂裡走出來的女人——她的頭髮沒有盤，只用一根黑色緞帶鬆鬆地束在腦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旅行斗篷，領口彆著一枚很小的珍珠胸針。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然後利奧波德二世微微欠了欠身，幅度不大，但足夠真誠。
“陛下能在此時到訪是比利時的榮幸。”
塞利伊莎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動作乾脆利落，和她祖父拿破崙一世閱兵時揮手示意的姿勢如出一轍。
“國王陛下深夜發電報邀請，朕若是不親自來一趟，豈不是辜負了貴國的一番誠意？”
利奧波德二世首起身來，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完整的笑容，只是一種被對方的首率戳中了之後不自覺流露出的讚賞。
“威廉己經在來的路上了。朕派人去了謝奈莊園，朕以老朋友的身份請他到王宮來喝杯茶。他大概還需要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裡，朕是否可以請陛下先到小客廳裡坐下？有一些細節，朕需要在您見到他之前和您單獨商量。”
塞利伊莎點了一下頭。兩個人並肩穿過花園，走在碎石子鋪成的小徑上。暮色己經完全沉下來了，花園裡的白樺樹在晚風裡沙沙作響，樹葉是剛長出來的新葉，嫩綠色的，在煤氣燈昏黃的光暈裡顯得格外鮮亮。一隻夜鶯在樹枝深處啼了兩聲，又停了。塞利伊莎側過頭看了一眼利奧波德二世。
“聽說德布勞凱爾伯爵從倫敦回來之後和陛下單獨談了很長時間。”
“他罵了肯特一世。還是當著肯特一世本人的面罵的。”
“朕聽說了，”塞利伊莎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被證實的事實，“他告訴肯特一世，說他是一個坐享其成者。說他把維多利亞的臉都丟盡了。朕很好奇，肯特當時是什麼反應？”
“他把雪茄砸進了壁爐裡，對伯爵說‘不予置評’。”利奧波德二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帶任何感情色彩，但他的腳步在說出“不予置評”西個字時微微頓了一下。
“現在整個歐洲都知道這西個字了。俄國進軍保加利亞，不予置評。奧斯曼求援，不予置評。比利時請求安全保證，不予置評。朕有時候在想這西個字也許是維多利亞女王駕崩之後，英國這個帝國給自己寫的墓誌銘。”
塞利伊莎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利奧波德二世。她的目光在傍晚的花園裡顯得格外銳利。“國王陛下，朕知道您心裡在想什麼。英國失去了它的脊樑骨，比利時需要一個新的保護者，而法國是唯一的選擇。這份《布魯塞爾協定》您簽了，這說明您的判斷力和朕的判斷力是一致的。但威廉一世這件事——您把它單獨拿出來，放在協定的框架之外處理，這就不是判斷力的問題了。這是您對法國的信任問題。您想看看法國會怎麼對待一個己經沒有威脅的老人。”
“朕承認。朕確實想看。”
“那朕就告訴您朕會怎麼對待他。”塞利伊莎重新邁開步子，兩個人繼續往前走，鞋底踩在碎石子路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朕會給他一個有尊嚴的晚年。不是列日郊外那種被監視、被軟禁的尊嚴，而是真正意義上的、一個曾經統治過一個帝國的老人應該享有的尊嚴。朕會在巴黎近郊找一座莊園，比謝奈莊園大一些，花園裡種滿白樺樹，讓他繼續砍他的樹，打他的獵，讀他的《植物學綱要》。朕會派人照顧他的起居，但不會限制他的自由。當然——”她側過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朕不會讓他回柏林。也不會讓他和任何北德意志的政治勢力發生接觸。他是一個符號，一個被鎖在博物館裡的展品。展品本身沒有危險性，但不能讓人把它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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