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澤·範德貝爾根的臥室在路易斯大街那棟五層宅邸的頂樓。
說是臥室，其實佔了整整半個閣樓，斜頂天花板上開著一扇天窗，晴天夜裡能看見月亮。
此刻天窗上的月光正照在牆壁上那些畫像上全是同一個人——法蘭西帝國皇帝塞利伊莎一世。
最大的一幅銅版印刷品掛在書桌正上方，是他委託他在凡爾賽的朋友買來的《塞利伊莎油畫肖像》，據說內容與杜伊勒裡宮御書房掛著的肖像別無二致。
畫像旁邊貼著從法國報紙上剪下來的演講摘要，有她在1870年5月1日的戰神廣場上發表的首篇面向人民的講話《五一宣言》，有他在普法戰爭前夕發表的《這是我們的戰爭》，有她在佈雷斯特港視察“塞利伊莎”級鐵甲艦艦下水時的講話，還有兩個月前她在國民議會發表的那篇關於歐洲局勢的演說。
若澤用鉛筆將其中一句話認真地抄在了畫像下面的牆紙上。
“法蘭西的命運屬於法蘭西人，朕只不過是這個偉大民族在歷史長河某一刻的受託者。”
這句話他抄了好多遍，字跡重重疊疊，把牆紙都劃破了。
他對塞利伊莎的痴迷始於兩年前。那一年他十五歲，在布魯塞爾自由預科班的成績單上除了體育和美術全是紅字。數學老師在他的期末評語上寫的是“該生上課時要麼發呆要麼睡覺”，拉丁文老師更刻薄，首接寫了西個字——“無可救藥”。他父親把成績單拍在餐桌上，雪茄灰抖了一桌布。他母親坐在對面，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蘆筍，半天沒說話。
那場改變了若澤人生的辯論課發生在成績單事件之後不久。預科班的社會學教師德維特先生——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瘦高老頭——在課堂上宣佈本週的辯題是“比利時是否應該放棄中立”。
他把全班分成正反兩方，若澤被分到了正方。他的隊友是一個從巴黎轉學來的猶太女孩，叫埃絲特，法語說得比法語老師還標準。若澤對政治一竅不通，而埃絲特給他開了一長串的書單：《評析塞利伊莎法典》、《論普法戰爭給世界，給巴黎的影響》、《讓整個法蘭西傾倒的女人》、《第三個拿破崙》.......
離譜的是，洛澤僅僅花了兩個月就讀完了全部的關於“塞利伊莎時期的法國”書籍。雖然他有好幾次都因為在上課時看而被老師抓住。可對於一名差生來說，能花如此大的心思去研究政治和歷史無疑是一件好事。
某天凌晨，他讀到了塞利伊莎在馬恩河會戰前夜對將軍們的講話——“明天的太陽昇起時，它照亮的將不是法蘭西的失敗，而是法蘭西的重生。”他從床上坐起來，把這句話反覆讀了好幾遍，然後推開窗戶，對著布魯塞爾灰濛濛的夜空發了好久的呆。
他從來沒有聽過任何人這樣說話。不是那種空洞的鼓舞士氣，而是一種冷靜的、堅定的、彷彿在陳述一個己經被歷史寫好了的事實。從那天起，他開始收集塞利伊莎的畫像、演講、政策檔案。
他用攢下來的零花錢和變賣父親不要的老古董獲得的錢瘋狂地從巴黎等地郵購銅版畫和新聞照片。他把她在阿爾及利亞推行的殖民改革方案抄了厚厚一本筆記本。
他在學校圖書館裡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關於法蘭西第二帝國的書籍，從稅收制度到預備役體系，從鐵路國有化到《塞利伊莎法典》修訂。他的成績仍然很差——數學和拉丁文還是不及格——但他的法語、歷史、政治突飛猛進！
歷史、政治、法語成績從全班倒數第一變成了全校前五！
他的父母對此百思不得其解，母親一度懷疑他是不是和那個法國轉學生談戀愛了。
但真正徹底改變若澤的還是在幾天前.....
幾天前，一個本該普普通通的休假日。若澤像往常一樣在家對面的報社裡買下了一份《布魯塞爾時報》和《加萊報》（加萊為法國沿海城市，距離比利時很近），他熟練地翻找起關於塞利伊莎，關於法蘭西第二帝國的最新訊息，
誰知當他翻到《布魯塞爾時報》的反面時，他驚住了。以至於他當場停在馬路正中央，差點被衝刺過來的馬車撞倒在地。
加大描黑地標題上赫然寫著“偉大的祖國己經糾正了錯誤！從英國棄子到法國盟友之《布魯塞爾協定》”
回到家時，他父親正坐在書房裡的皮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杯波特酒，面前攤著當天的《金融時報》。若澤把那篇皺巴巴的頭版報紙拍在父親面前。
“我要參軍。我要為塞利伊莎皇帝陛下征戰歐洲！”
“你、你再說一遍！？”
“我要把歐洲打下來送個塞利伊莎陛下！”
若澤的語氣透露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要不是眼前的人是他的父親，否則真的很難相信這竟然出自一個比利時人之口！
父親放下酒杯，拿起那張報紙看了一眼。他什麼也沒說，把報紙疊好放在茶几上，然後摘下眼鏡，用袖口慢慢地擦著鏡片。書房裡很安靜，只有壁爐裡的木柴在噼啪作響。魯本斯的狄安娜從牆上往下注視著這對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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