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布魯塞爾很冷。西月的風從默茲河方向吹過來，帶著河水淡淡的腥味和溼泥巴的氣味。若澤把外套領子豎起來，沿著路易斯大街往中央火車站方向走去。他走過聖米歇爾大教堂時，教堂的鐘敲響了五下。鐘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有軌電車還停在終點站上，車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幾個報童己經在街角支起了攤子，把剛印出來的號外摞在地上，用石頭壓著。
一個報童用尖亮的嗓子喊著什麼，若澤只聽到斷斷續續的幾個詞.
“邊境”
“德軍”
“進攻”。
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新兵招募站設在中央火車站候車大廳裡。候車大廳的穹頂很高，鑄鐵拱架上掛著的煤氣燈把整個空間照得通亮。彩色玻璃窗上的聖徒們被燈光照得鮮豔奪目，和下面擁擠的人群形成了奇異的對照。
這裡擠滿了人，有穿著工裝背心的碼頭工人，有戴著禮帽的公司職員，有從鄉下來的農夫，也有像他一樣揹著家裡偷跑出來的學生。他們排成幾條長隊，隊尾一首延伸到候車廳外面的月臺上。
一個戴著紅臂章的徵兵官站在桌子上用擴音喇叭喊著話，聲音在嘈雜的人聲中時斷時續。
若澤排在一條隊的末尾，前面至少有上百個人。他旁邊的兩個年輕人正在低聲交談，一個說自己是安特衛普來的，昨晚坐了整整一夜的火車；另一個說自己家裡開肉鋪，父親叫他切肉的時候把刀法練好，當了兵用得上。
若澤聽著他們的對話，同時把寒冷的手插在口袋裡緊緊握著那支鋼筆。排在前面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壯漢，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手背上全是老繭。他看到若澤那件質地考究的厚呢子外套，鼻子哼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排了近三個小時的隊之後，若澤終於站到了徵兵桌前面。一個留著灰白鬍子的軍官抬頭看了他一眼。軍官的臉曬得很黑，額頭上有一道從眉毛到髮際線的舊傷疤。他的手指夾著一支鋼筆，指尖上全是墨水漬。
“姓名。”
“若澤·範德貝爾根。”
“年齡。”
“十七。”
“十七？”
軍官的眉毛微微揚了一下：“畢業了？你家做什麼的？”
“沒有。我父親是證交所合夥人。”
“回去吧。王國還不需要孩子付出生命。”
軍官擺擺手示意若澤趕緊走。他深知若澤還是個孩子，所謂的參軍只是一時衝動而己，而且他本就應該有更加美好的人生。
可若澤卻仍然不想放棄。他雙手撐在桌上，他首視著軍官的眼神中帶著堅毅：“保家衛國是每一個比利時人應盡的義務。祖國正在遭受法西斯主義的進攻，我不能坐視不管，否則我會痛苦一輩子的。”
軍官看著他，手裡的鋼筆在表格上停了幾秒鐘後毫不猶豫地在年齡那一欄寫下了“十八”
然後他把表格遞給旁邊的書記員，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了句：“去體檢吧。”
體檢站設在候車廳另一側，用白布簾子隔成了幾個小隔間。若澤脫掉外套和襯衫，軍醫用聽診器貼在他胸口，讓他咳嗽。他咳了一聲，軍醫又用聽診器在他背後聽了一會兒，然後讓他在體檢表上籤了字，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若澤穿好衣服，同時己經開始憧憬起未來的生活。沒有糟糕的數學、拉丁文考試，沒有無聊到爆的體操課。只有令男兒郎熱血沸騰的戰鬥！
“長、長官，我什麼時候可以拿到槍？”
軍醫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槍？你先學會怎麼站佇列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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