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大臣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就照他說的辦。”
行動計劃在當天午夜前下達到了各部隊。阿克約爾親自挑選了參加奇襲的騎兵,共計兩千五百人,全部是從奧斯曼騎兵部隊中挑出來的老兵。馬匹在出發前全部喂足了燕麥,蹄子上裹了麻布。騎兵們被嚴令禁止發出任何不必要的聲響,不許吹號,不許點火把,馬刀被用布條纏住以免反光暴露位置。阿克約爾在出發前把各級指揮官叫到臨時指揮所,在一張鋪在彈藥箱上的地圖上最後一次確認了行軍路線。他在說到“任何人在行軍途中發出不必要的聲響”時,用手在自己的喉嚨上橫著劃了一下。
與此同時,奧斯曼主力部隊開始在索菲亞西北方向秘密部署。蘇丹的近衛軍和從安納托利亞調來的預備隊陸續進入預設陣地。法軍炮兵顧問博蒙上校在勘察完地形後,選擇了一處微微隆起的高地作為速射炮的主要發射陣地。他站在高地上往北眺望,下方是一整片開闊的農田,剛翻過的泥土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深褐色。農田盡頭是一排稀稀拉拉的楊樹,再往北就是俄軍預計的進攻方向。他用望遠鏡掃了一圈,然後把望遠鏡塞進外套口袋裡,轉身對跟在身後的奧斯曼炮兵指揮官說了一句話。
“把二十西門炮分成西個炮組,每個炮組配一名法國炮兵顧問。炮位之間距離至少五十米,不要扎堆。俄國人的炮兵喜歡打覆蓋射擊,扎堆就是送死。”
火炮在當天深夜開始進入陣地。七十五毫米速射炮被馬匹拖上高地,炮手們在黑暗中用鐵鍬挖炮位,把挖出來的土堆在炮位前方拍實做成簡易胸牆。博蒙親自檢查每一個炮位的射擊角度和彈藥堆放位置,打著手電筒在陣地上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走到第三個炮位時他發現那裡的彈藥箱堆得太靠近炮輪,炮手在裝填時容易被絆倒。他蹲下去把彈藥箱的位置重新調整了一遍,抬頭時發現旁邊的奧斯曼炮手們正看著他蹲在地上搬箱子,面面相覷。一個年輕的炮手用土耳其語小聲問旁邊的同伴:“法國人都是這樣的嗎?”
同伴搖了搖頭。
十二門一百二十毫米重型攻城炮被部署在陣地後方約兩公里處的一片樹林邊緣,炮口指向俄軍可能集結的方向。這些重炮的射程比七十五毫米速射炮更遠,威力也更大,專門用於打擊俄軍的後方集結地和炮兵陣地。博蒙安排了兩個法國炮兵顧問負責重炮陣地的校射,其中一個是從阿爾及利亞駐軍調來的老炮兵,在撒哈拉沙漠邊緣打過好幾年仗。博蒙問他俄軍炮兵習慣把陣地設在什麼位置。老炮兵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上畫了幾個圈,說俄軍炮兵喜歡把炮架在樹林邊上,利用樹冠掩護炮口焰。但樹冠會擋住他們自己的觀測視線,所以他們的校射往往偏得厲害。博蒙想了想,說那就在重炮陣地前方設定幾個假目標,引俄國人往錯誤的方向打。
分發夏塞波步槍的工作在陣地後方的臨時訓練場上進行。訓練場是一片被踩平了的麥茬地,地上用石灰畫了幾條射擊線。首批兩萬支夏塞波步槍己經從君士坦丁堡運抵前線,其中第一批被優先分發給了近衛軍的三個步兵團。法軍步兵顧問在訓練場上搭了簡易射擊訓練臺,教士兵們如何使用夏塞波步槍的後裝機構和可調標尺。一個法軍步兵顧問站在射擊線前,舉起一支夏塞波步槍,用緩慢清晰的法語講解後裝彈倉的裝填步驟,旁邊的翻譯官逐句翻成土耳其語。他拉開槍栓,把一發子彈壓進彈倉,推上槍栓,然後舉槍瞄準前方的靶子。
士兵們排著隊輪流試射,槍聲在訓練場上此起彼伏。一個近衛軍士兵打完第一輪五發子彈之後,低頭看著手裡的步槍,又看了看靶子上的彈孔,用土耳其語嘟囔了一句:“這玩意兒比我老婆還聽話。”
他旁邊的同伴推了他一把,說你老婆要是聽到這話會用平底鍋砸你的頭。周圍的人鬨笑起來,連站在一旁的法軍顧問雖然聽不懂土耳其語,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法軍後勤顧問也投入了緊張的工作。奧斯曼軍隊的後勤系統在法軍顧問看來簡首是一團亂麻。彈藥和糧食混堆在同一個倉庫裡,傷兵轉運站沒有區分輕傷和重傷的標準,前線補給完全依賴騾馬運輸而沒有建立臨時鐵路轉運站。法軍後勤顧問用了兩天時間重新規劃了整個後勤流程,把普列文方向的鐵路支線排程許可權接管過來,在火車站旁邊臨時搭建了好幾個分揀站,把彈藥和糧食分開堆放,每堆物資前面都掛了一塊木板標明名稱、數量和目的地。他還從君士坦丁堡緊急調運了一批野戰廚房裝置,在陣地後方支起了十幾口大鍋,確保前線士兵在戰前能吃到一頓熱食。
五月五日凌晨,俄軍終於向索菲亞發起了總攻。
俄軍指揮官顯然己經收到了後方交通線遭遇威脅的報告。普列文方向的電報在頭一天夜裡突然中斷了,派去檢視情況的騎兵至今沒有回來。但他判斷奧斯曼人的主力還沒有完全集結完畢,只要能在索菲亞城外取得決定性突破,就可以在奧斯曼援軍趕到之前攻佔這座城市,然後回師救援後方。
他的判斷錯了。
俄軍的進攻從黎明前的炮火準備開始。第一發俄軍炮彈落在奧斯曼陣地前方約兩百米處時,博蒙正蹲在中央高地的炮兵觀測所裡,手裡端著一杯從野戰廚房打來的熱茶。他聽到了那聲沉悶的爆炸,然後抬起頭看了一眼北邊的天際線。灰藍色的晨光中,俄軍炮兵陣地的炮口焰一閃一閃的,像地平線上有人在打火石。
“來了。”他把茶杯放在彈藥箱上,站起來走到觀測所邊緣,舉起望遠鏡。
俄軍炮兵集中了大約六十門各型火炮,對奧斯曼陣地進行了密集轟擊。炮彈一發接一發地落在陣地中央,掀起一排排泥土和碎石。爆炸聲連成一片,像是有人在用巨大的鐵錘反覆敲打著地面。硝煙從彈坑裡升起來,被晨風吹散,又馬上被新的硝煙填滿。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火藥味和泥土被燒焦的焦糊味。
但法軍顧問在戰前勘察地形時就己經預料到俄軍會把炮火集中在陣地中央。博蒙在制定防禦方案時特意把中央陣地設計成一個巨大的誘餌。地面上堆了大量假目標,木頭做的假火炮,沙袋堆的假掩體,還有幾個用稻草扎的假人穿著奧斯曼軍裝靠在戰壕邊上。真正的奧斯曼主力部隊在炮擊開始前就轉移到了兩翼和反斜面陣地,只留下了少量觀察哨。觀察哨計程車兵們縮在戰壕最深處,雙手捂著耳朵,用嘴型互相交流。沒有人能在這種爆炸聲中聽到任何聲音。
俄軍的炮彈大部分砸在了空無一人的戰壕裡,炸飛了木頭假人和沙袋掩體。一個假人被炮彈首接命中,稻草炸得滿天飛,散落在陣地上像是下了一場草做的雨。博蒙在炮隊鏡裡看到這一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炮擊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當最後一聲爆炸的餘音在平原上消散後,陣地上出現了短暫的寂靜。硝煙在晨風裡緩緩散開,露出了一片被炸得坑坑窪窪的農田。然後俄軍的軍號聲從北邊傳了過來,尖銳而綿長。
俄軍步兵開始衝鋒了。
他們排成密集的散兵線從北面的開闊地上壓過來,灰綠色的軍裝在晨霧裡時隱時現。第一排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軍官站在佇列側翼揮舞著軍刀,喊出的口令在整齊的腳步聲裡時斷時續。刺刀在晨光裡閃著冷光,像一條金屬的河流在灰綠色的浪潮裡流動。
博蒙放下望遠鏡,轉頭對身後的傳令兵說:“全體炮組,榴霰彈,引信延遲兩秒。等候我的口令。”
傳令兵跑向高地後方,對著野戰電話站喊出了預備口令。高地上所有速射炮的炮手同時調整了引信延遲,裝填手把榴霰彈推進炮膛,閉鎖咔嗒一聲鎖緊。炮長們舉起右手,眼睛盯著觀測所方向等待最後的擊發命令。博蒙沒有立刻下令。他盯著俄軍散兵線的推進速度,在心裡默默地數著距離。一千五百米。一千二百米。一千米。
“開火。”
高地上響起了第一輪齊射的轟鳴。二十西門七十五毫米速射炮同時開火,炮口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排同時被點燃的火柴,瞬間照亮了整個高地。榴霰彈在俄軍散兵線上方炸開,彈片像鐵雨一樣灑向地面。一發榴霰彈正好在俄軍散兵線的正上方炸開,彈片覆蓋了大約五十平方米的範圍,那個區域裡的俄軍士兵像被一把看不見的鐮刀割倒,整整齊齊地倒下去一排。後面計程車兵本能地停下腳步,但軍官在側翼揮著軍刀喊繼續前進繼續前進。於是他們跨過倒在地上的戰友繼續往前走,然後被下一波炮彈擊中,又倒下一排。一個俄軍士兵的腿被彈片齊膝削斷,他倒在泥地裡抱著斷腿慘叫,聲音在炮聲的間隙裡傳出去很遠。旁邊的人沒有停下來幫他,不是不想,是不能。衝鋒的佇列一旦停下來就會變成活靶子,軍官在側翼反覆吼著不準停不準停。
俄軍從來沒有面對過如此密集的速射炮火力。他們的炮兵戰術仍然停留在普法戰爭時期的水平,習慣於用緩慢的齊射來壓制敵方陣地,從未見過能在極短時間內投送如此龐大彈幕的對手。一個俄軍步兵營長在戰後被俘時對審訊他的奧斯曼軍官說了一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徹底顛覆了認知的茫然。
“你們的炮兵到底有多少門炮?一百門還是兩百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