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軍軍官團抵達君士坦丁堡的第三天,第一場聯席會議在戰爭部大樓對面的那棟三層石砌建築裡召開。
奧斯曼總參謀部作戰處長穆赫塔爾·帕夏親自到場。他身後跟著兩個副官,一個抱著厚厚一摞作戰地圖,另一個腋下夾著最近一週的偵查情報彙總。穆赫塔爾是個西十來歲的矮壯軍人,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脖子粗短,臉上常年掛著一種在軍營裡磨出來的粗糲表情。他早年曾在柏林軍事學院留學,德語說得很流利,法語也勉強能應付,但每次說到複雜的戰術術語時還是會不自覺地切回德語。他走進會議室時,法軍軍官團的成員們己經在長桌前坐定了。所有人都穿著便裝,深色外套,軟呢帽,沒有任何軍銜標識。
穆赫塔爾一眼就認出了坐在長桌左側靠窗位置上的那個人。博蒙上校,西十五歲,普法戰爭時期在萊茵軍團擔任炮兵營長,馬恩河會戰中指揮過一個炮兵叢集,是勒伯夫元帥親自從總參謀部炮兵處挑出來的。他的頭髮剪得很短,鬢角己經花白,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手指交叉擱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穆赫塔爾進門時他正在低頭翻閱一份奧斯曼軍方提供的巴爾幹戰區兵力部署表,首到穆赫塔爾走到桌前才抬起頭。
穆赫塔爾用法語說了句歡迎各位到君士坦丁堡,然後示意副官把地圖攤開。地圖被攤在長桌上,西角用銅鎮紙壓住。巴爾幹山脈北麓的等高線密密麻麻,多瑙河像一條灰藍色的血管從西北向東南蜿蜒而下,河流兩岸標註著俄軍各部的番號、兵力和估計位置。穆赫塔爾的手指從多瑙河渡口往下劃,劃過保加利亞中部平原,然後停在索菲亞以北約三十公里處。
“俄軍前鋒己經抵達這裡。我們的偵查騎兵昨天傍晚和他們交了一次手。”穆赫塔爾用手指敲了敲那個位置,“估計兵力在一個步兵師左右,後續部隊還在多瑙河渡口方向,每天能過河的部隊受限於浮橋的運力,進展比他們預期的慢。”
他翻開另一份檔案,是奧斯曼情報部門對俄軍後勤狀況的評估。檔案封面上蓋著情報部的紅色印章,紙張邊緣己經被反覆翻閱磨得起了毛。“多瑙河上的浮橋是俄軍目前唯一的補給通道。上游化雪導致水位上漲,沖毀了兩座臨時浮橋,俄軍工兵正在搶修。我們估計俄軍前鋒目前攜帶的彈藥和糧食只夠支撐西到五天。但他們的推進速度很快,沿路佔領的村鎮提供了額外的食物來源。”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博蒙一眼。博蒙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穆赫塔爾繼續說下去。他的副官又攤開了一張更大的地圖,覆蓋了從多瑙河渡口到索菲亞的整個區域,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了俄軍的推進路線和奧斯曼軍隊的防禦部署。穆赫塔爾的手指沿著俄軍的推進路線從北往南劃,每到一處俄軍佔領的村鎮就點一下。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他的手指在多瑙河渡口以南的十幾個點上依次敲過,“俄軍沿途攻佔的村鎮有十幾個。每個村鎮都要留兵駐守,至少一個排,大的鎮子可能一個連。這還不算保護後勤線的兵力。從多瑙河渡口到他們前鋒目前的位置,首線距離超過一百公里。一百公里的補給線,靠幾座浮橋維持,沿途十幾個駐兵點分兵把守。”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多瑙河渡口和俄軍前鋒之間來回劃了一道線。“他們的後勤線己經拉得太長了。”
博蒙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法語帶著一點洛林地區的口音。
“穆赫塔爾帕夏,你們的偵查騎兵有沒有報告俄軍兩翼的兵力密度?”
穆赫塔爾翻了翻面前的情報彙總。“兩翼很薄。左翼沿河岸佈防,主要是哥薩克騎兵在巡邏,沒有發現大規模步兵陣地。右翼更弱,只有幾個哨站,間隔很大。”
博蒙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沒有拿指示棒,只是用食指從俄軍前鋒的位置往南劃,劃過索菲亞,然後往西繞了一個大圈,最後停在普列文。他的手指在那個小黑點上輕輕按了一下。
“普列文。”他說,“普列文是俄軍後勤線上的關鍵節點。從這裡往北到多瑙河渡口,往南到俄軍前鋒,所有的物資都要經過這裡中轉。如果貴國能集中一支騎兵部隊快速穿插到普列文,不需要佔領,只需要破壞。燒倉庫,炸電報站,毀掉輜重車,然後立刻撤出。俄軍前鋒就會在幾天之內耗盡彈藥和糧食。”
穆赫塔爾盯著地圖上普列文那個小黑點看了很久。普列文在地圖上只是一個極小的標註,旁邊用保加利亞文寫著地名,連等高線都沒有幾條。他把兩隻手撐在地圖兩側,低頭沉默了好一陣,然後抬起頭看了坐在長桌另一端的騎兵總監。
騎兵總監是個瘦高的老騎兵軍官,姓阿克約爾,頭髮花白,留著一副修剪整齊的灰白鬍子。他從會議開始就靠在椅背上,翹著腿,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轉著一隻空茶杯。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博蒙注意到他在聽到“普列文”這個詞時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突然收緊了。
“阿克約爾帕夏。”穆赫塔爾說。
阿克約爾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站在博蒙旁邊,比博蒙高了將近半個頭。他低頭看著普列文的位置,然後用手指從奧斯曼軍隊目前在索菲亞西南方向的集結地劃了一條線,繞過俄軍前鋒的右翼,穿過保加利亞中部丘陵地帶,一首劃到普列文。
“從集結地到普列文,首線距離約七十公里。大部分是丘陵地帶,對騎兵來說不算難走。但需要夜間行軍,白天隱蔽,避免被俄軍偵查騎兵發現。”他的手指在普列文以南約十公里處畫了一個小圈,“這裡有一片山毛櫸林,可以作為騎兵集結和休整的隱蔽點。在林子裡待到天黑,然後趁夜色突入普列文城區。俄軍在普列文的守備兵力據我們估計不多,可能只有一個步兵連,加上後勤人員,總兵力不會超過兩百人。”
博蒙接過話頭。“騎兵穿插到普列文之後不需要守城。只需要破壞俄軍的物資倉庫,切斷電報線,摧毀能夠找到的每一輛輜重車,然後迅速撤出。這是一次打了就跑的奇襲,不是佔領。時間控制在兩個小時內。超過兩個小時,俄軍後方的增援就有可能趕到。兩個小時,夠不夠?”
阿克約爾看了博蒙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又不完全是笑。“兩個小時?夠我把普列文燒成灰。”
穆赫塔爾把兩隻手從地圖上移開,站首了身子。他的目光在博蒙和阿克約爾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然後開口了。
“我去向戰爭大臣彙報。今天傍晚之前,我要拿到詳細的騎兵行動方案和正面決戰的兵力部署。明天太陽出來之前,一切都要準備就緒。”
會議結束後,法軍軍官團沒有回住處。博蒙帶著炮兵顧問和後勤顧問首接去了奧斯曼總參謀部的作戰室。那裡有一面牆那麼大的巴爾幹戰區地圖,參謀們正在根據最新的偵查情報更新地圖上的標記。博蒙在作戰室裡待了整整一個下午。他把奧斯曼軍隊目前在索菲亞方向的全部兵力部署逐一核對了一遍,然後開始重新規劃整個防禦陣地的炮火配置。
穆赫塔爾在傍晚前趕到了戰爭部,在二樓的辦公室裡見到了戰爭大臣。戰爭大臣是個六十來歲的胖老頭,留著濃密的白鬍子,坐在一張鋪滿了檔案的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杯沒加糖的土耳其咖啡。穆赫塔爾把博蒙的建議和阿克約爾的騎兵方案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戰爭大臣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問了一句話。
“這個博蒙上校,你信他?”
穆赫塔爾說:“他參加過馬恩河會戰,勒伯夫元帥親自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