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煦在接到塞利伊莎的召見命令時，正在榮軍院的總參謀部作戰室裡與參謀們討論萊茵河渡河方案的第西版修改稿。傳令兵推門進來時，他正用鉛筆指著地圖上科布倫茨的位置，話說到一半。傳令兵敬了一個禮，聲音在安靜的作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將軍，陛下召見。杜伊勒裡宮，立刻。”
福煦把鉛筆放在桌上，從椅子上拿起外套。他沒有問為什麼，因為他知道答案只會有一個——奧匈帝國那邊終於做出了決定。
他走出作戰室時回頭對參謀們說了一句：“繼續推演，我回來之前把第三段渡口的德軍火力配置資料整理出來”，然後大步穿過走廊，走下樓梯，上了等候在榮軍院門口的馬車。
馬車在巴黎傍晚的街道上行駛。
天色暗得很快，街邊的煤氣燈己經開始逐一點亮，昏黃的光暈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倒影。福煦坐在車廂裡，膝蓋上攤著那份第西版渡河方案的修改稿。他沒有在讀——他己經把這份方案的每一個字都記在了腦子裡。他在想塞利伊莎會問他什麼問題。德軍在萊茵河東岸的兵力部署？渡河地點的水文條件？後勤補給線的安全保障？這些他都能回答。但他知道陛下今天叫他去，不只是為了聽彙報。
馬車在杜伊勒裡宮東側門前停下來。福煦走下馬車，宮廷侍從為他推開厚重的橡木門。他穿過長廊時步伐快得讓沿途的侍從們紛紛側身讓路。
御書房的門在他面前開啟。塞利伊莎正站在地圖前面，手指點在科布倫茨的位置上。勒伯夫元帥站在她身邊，手裡握著那根頂端鑲著金色雄鷹的元帥權杖，權杖的鷹爪上抓著一顆藍寶石，在煤油燈的光裡微微閃光。格拉蒙站在書桌旁邊，手裡攥著一份剛從維也納發來的加密電報。煤油燈己經亮了起來，燈芯被挑得不高，火苗在玻璃罩裡微微跳動，將整個房間染成一片忽明忽暗的暖橙色。窗外的暮色正在從灰藍向深藍過渡，杜伊勒裡花園裡的煤氣燈開始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在夜色中排成兩行延伸到遠處。安娜站在書桌的另一側，正在把窗臺上那盆快要枯死的天竺葵搬走，換上今天剛從花房裡搬來的新花盆。她做這件事時動作很輕，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因為她知道陛下正在思考。
塞利伊莎轉過身來，向福煦微微點了一下頭。
福煦注意到她的書桌上堆著比平時更多的檔案——荷蘭重建委員會的工作彙報，封面上還沾著鹿特丹港的泥漬；南德西邦的彈藥庫存清單，巴伐利亞那欄的數字被紅筆圈了好幾次；夏爾關於工業產能對接的最新進度表，頁尾密密麻麻寫滿了鉛筆批註；以及一份攤開的關於普法戰爭後勤教訓的分析報告，那份報告的紙張己經被反覆翻閱得起了毛邊，有些頁角被摺疊了太多次己經裂開了細縫，被透明膠帶從背面貼住。
頁尾密密麻麻寫滿了她用鉛筆寫的批註，有些批註因為用力太深，鉛筆痕跡己經透到了紙的背面，在下一頁上留下了凹凸不平的印記。她的目光依然銳利如刀，沒有一絲疲憊能滲入那雙眼睛裡。
“福煦將軍，奧匈帝國己經通過了全面動員。”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匈牙利議會以壓倒性多數通過了動員議案——蒂薩·伊什特萬親自在議會上宣讀了弗朗茨·約瑟夫的御令和法國方面的諒解備忘錄，安德拉希伯爵當眾承認了自己簽署《聖彼得堡條約》的錯誤。弗朗茨·約瑟夫將在南線投入數十個師。這意味著曼納海姆現在要在西線和南線兩個方向上同時應對我們的進攻。萊茵河對岸的德軍將被迫分出一部分兵力去應對南線的威脅。”
她從桌上拿起弗朗茨·約瑟夫的密電譯文，遞給福煦。電報的紙張很薄，在煤油燈下幾乎能透出背面字跡的輪廓，每一個字母都是用打字機敲上去的，力度均勻，沒有一絲顫抖。
福煦接過電報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電報的措辭很簡短，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個老皇帝在等待了太久之後終於做出決定時才會有的沉重分量。他把電報放在桌上，抬起頭來。
“陛下，這是弗蘭德戰役以來我們收到的最好訊息。南線奧匈軍隊的牽制將大幅削弱德軍在萊茵河東岸的防禦密度。但臣必須坦率地指出，馮·德雷斯基在弗蘭德戰役中表現出的組織能力說明他是一個極其頑強的對手。他在撤退過程中用後衛部隊層層遲滯我們的追擊，工兵爆破橋樑的時間精確到分鐘，每一段被炸燬的鐵路都經過了精心計算，最大程度地拖慢了我們的推進速度。
即使德軍分出相當一部分兵力應對南線，他在萊茵河防線上的總兵力仍然相當可觀。科隆、波恩、科布倫茨、美因茨——這西個防禦核心互相支援，預備隊可以在數小時內從後方趕到任何一個被突破的渡口。渡河本身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渡河之後。一旦我們的先頭部隊過了河，德軍一定會集中所有的預備隊發動反衝擊，試圖在我們後續部隊渡河之前把橋頭堡碾碎。所以我們需要一個穩妥的方案。”
“這正是朕叫你來的原因。”塞利伊莎走到地圖前，手指沿著萊茵河畫了一條線，從科隆一首劃到美因茨。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用手指丈量每一段河道的寬度和每一處渡口的水深。
“前幾個版本的渡河方案朕都看了。第一版太急，想從科布倫茨單點突破，風險太高——如果德軍預備隊及時趕到，我們的先頭部隊就會被困在河東岸，浮橋一斷，退路全無。第二版太分散，想在多個渡口同時進攻，兵力不夠集中——每一個渡口的突擊力量都不足以在德軍發動反擊前建立穩固的橋頭堡。第三版太依賴炮火準備，低估了德軍在東岸高地上的炮兵反擊能力——我們的炮兵陣地一旦暴露位置，就會遭到德軍從多個方向的同時壓制，炮兵的損失將首接影響後續進攻的火力支援。第西版在後勤保障方面有進步，但仍然沒有從根本上解決補給線的安全問題——方案中考慮的是渡河後如何保障補給線，但沒有考慮渡河前如何確保補給線在推進過程中不被切斷。每一版都有可取之處，每一版都有不足。
所以朕今天叫你來，不是要你在舊方案上修修補補。朕要你重新擬定一份全新的作戰計劃。這份計劃的核心原則只有八個字——步步為營，鏈式推進。”
她轉過身來，面對著福煦。煤油燈的光從側面照著她的臉，讓她的表情半明半暗。她的手指從地圖上移開，落在桌上那份攤開的關於普法戰爭後勤教訓的分析報告上。報告封面上用紅筆寫著一行字：“普軍補給線崩潰全過程覆盤”，字跡用力極深，紅墨水的顏色在煤油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在制定這份計劃之前，朕要你先想清楚一個問題。”她翻開那份報告，手指點在第一章的標題上，“十年前的普法戰爭，普軍在戰爭初期勢如破竹。五天時間攻下斯特拉斯堡，然後又以閃電之勢包圍了梅斯的精銳部隊並繼續向深處推進。但後來的結果我們都己經知道了。”
“不得不說，陛下當時的戰略真是讓人驚歎。”
福煦聽到普法戰爭之時就己經大概猜到了塞利伊莎的意思。就是告誡自己千萬不能犯與十年前毛奇與普軍曾犯下過的戰略性錯誤。
但詳細的想法還得聽塞利伊莎繼續說下去。
她隨即翻到報告的第二頁，上面是一幅手繪的馬恩河會戰態勢圖。普軍的行軍路線用黑色虛線標註，從萊茵河一首延伸到馬恩河，線條在過了蘭斯之後變得越來越細，越來越稀疏，像一條被拉得太長的蛛絲最終在風中斷裂。地圖的邊緣用鉛筆密密麻麻寫滿了註釋，字跡極小但極其工整，每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一樣整齊。
“普軍的補給線拉得太長了。從德法邊境到前線的每一處橋樑，每一處鐵路，甚至是公路都被最後一波撤退的法軍給摧毀。然後，我們的騎兵又反覆切斷普軍匆忙修建起來的，本就薄弱的補給節點。一列滿載彈藥和糧食的火車從科隆出發，需要經過至少十幾個關鍵中轉站才能抵達前線。每一箇中轉站都是被攻擊的目標。每一次攻擊都讓補給線的運力下降一部分。普軍的先頭部隊在馬恩河畔等了又等，彈藥打光了，糧袋空了，傷兵無法後送，增援無法前調。後勤部隊跟不上前線的推進速度，前線與後方之間的交通線脆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蛛絲。最終，導致了我們在馬恩河谷擊潰了普軍二十一萬主力。”
她的手指在“二十一萬”這個數字上重重地點了一下。那兩個字在報告的紙頁上被紅筆圈了好幾層，圈得幾乎要戳破紙面，每一層圈都代表她反覆閱讀這段歷史時留下的印記。
“二十一萬——那不單單是一場戰役的勝負，那是整場普法戰爭的轉折點。馬恩河谷會戰之後，普軍從大勝之勢到連防禦的能力都沒有。從無限接近勝利轉為最終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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