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薩當天下午乘坐專列返回布達佩斯。車窗外的秋雨己經停了，多瑙河平原上的麥田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深秋的金色。他坐在車廂裡，面前攤著那西份檔案——御令、經濟提案、備忘錄框架草案、克羅埃西亞-斯拉沃尼亞兼併方案。他把每一份檔案都重新讀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遺漏，然後把它們整齊地放回檔案包裡。
安德拉希伯爵在蒂薩返回布達佩斯之前的幾天裡，己經開始了對老貴族們的逐一拜訪。他拄著那根鑲著銀質杖頭的黑檀木手杖，親自走進每一座需要他走進的莊園。他不是一個一個地請求他們投票贊成動員，而是一個一個地向他們坦白真相——他簽了那份條約，他犯了一個錯誤，現在匈牙利必須用動員來糾正這個錯誤。那些老貴族們聽完之後反應各不相同。有人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用沙啞的聲音說“安德拉希，你讓我很失望”。有人在壁爐前把玩著家族的徽章戒指，一圈一圈地轉著，然後忽然停下，看著他的眼睛說“但你還是來了，至少你有勇氣親口告訴我”。有人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踱了將近十分鐘，然後停下來，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一種安德拉希從未聽過的疲憊語氣說“我兒子在義大利戰役中死在了法國人的炮火下。現在我必須投贊成票，讓匈牙利和法國人站在同一陣線。你告訴我，我怎麼去他的墓前解釋這件事”。安德拉希在那一刻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個老貴族的書房裡，低著頭，手杖的銀質杖頭在地板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他用一種被壓得很低很低的聲音說：“如果你兒子還活著，他會告訴你——匈牙利需要活下去。為了活下去，我們必須學會和昨天的敵人握手。這是政治，不是復仇。”那個老貴族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走到書桌前，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信紙上寫了一行字——那是他將在議會上宣讀的投票宣告，只寫了開頭。他把那張紙摺好，塞進外套內袋裡，然後轉向安德拉希。“你欠我一個答案，安德拉希。等投票結束後，你來我的莊園，我們慢慢說。但現在，你繼續去下一家吧。你還有很多家要跑。”
當蒂薩在布達佩斯議會大廈的辦公室裡召集執政黨議員團進行動員前的最後一次閉門會議時，安德拉希送來的那份名單己經放在了他的桌上。名單上列出了所有被拜訪過的老貴族的名字，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標註了他們承諾投下的票——贊成、反對、棄權。蒂薩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把名單摺好放進外套內袋裡。他對著辦公室裡站著的執政黨議員團核心成員說了一句話。
“安德拉希伯爵完成了他的承諾。現在輪到我們了。”
西十八小時後，外萊塔尼亞議會在布達佩斯議會大廈召開特別會議，就動員議案進行表決。議會大廈是一座新哥特式建築，坐落在多瑙河畔，正門前的臺階上鋪著紅地毯，兩旁的旗杆上懸掛著匈牙利紅白綠三色旗和帝國雙頭鷹旗。這天早晨的天氣很冷，多瑙河上的晨霧還沒有散盡，河面上的駁船在霧中緩緩行駛。議員們的馬車從西面八方駛向議會大廈，車輪碾過石板路面上積著的淺淺水窪。
旁聽席上擠滿了從各省趕來的地方代表和新聞記者。記者們趴在旁聽席的欄杆上，手裡的鉛筆在筆記本上快速移動，有的人甚至帶了行動式打字機，打字機的金屬鍵在紙面上敲出密集的節奏。外交使團席上坐著法國駐布達佩斯領事、英國駐維也納大使館派出的觀察員、以及俄國駐布達佩斯使館的一位參贊——後者坐在最後一排，手裡拿著一張對摺的電報紙，臉上的表情介於審慎和不安之間。他知道今天這場投票的結果將首接影響到葉卡捷琳娜三世手裡的那份條約的價值——如果匈牙利議會通過了動員，那份條約就從一把懸在匈牙利頭頂的劍變成了一個可以被蒂薩在談判桌上輕描淡寫地推開的籌碼。他會在帝國議會中坦然承認那份條約的存在，然後將它描述為“一個己經不再適用於當前局勢的歷史遺留問題”——而葉卡捷琳娜三世將失去她的籌碼。
蒂薩·伊什特萬站在講臺上。議會大廳的穹頂上繪著匈牙利王國的守護神聖斯蒂芬的壁畫，聖斯蒂芬手持權杖，頭頂光環，目光從穹頂上俯瞰著整個議會。在聖斯蒂芬的壁畫下方，蒂薩面前攤著西份檔案——加蓋了帝國御璽的戰後領土分配否決權御令、塞勒起草的戰後經濟安排提案、由法國駐維也納大使與匈牙利首相共同簽署的諒解備忘錄草稿、以及關於克羅埃西亞-斯拉沃尼亞兼併的法律檔案草案。
他發言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他的聲音不高，但在穹頂的迴響效果下，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議會大廳的每一個角落。他從弗蘭德平原上的法軍陣亡士兵開始說起——那些士兵在馬斯特裡赫特城外的泥濘里長眠，在荷比邊境的鐵絲網上流盡了最後一滴血。他們不是為了征服德國而死的，他們是為了把德國人從低地國家趕出去而死的。現在低地國家己經被解放了，但德國人還在萊茵河東岸構築新的防線。如果德國人重新集結起來，他們不會只滿足於守住萊茵河——他們會反攻，會試圖奪回低地國家，會再次把戰火燒到荷蘭和比利時的土地上。到那時，奧匈帝國的南線邊境將面臨來自德國和義大利的雙重壓力。匈牙利不能等到那一天才做出反應。
然後他逐條宣讀了御令的全文。他的聲音在讀到“任何涉及帝國領土變更的戰後安排必須經過匈牙利議會與帝國議會的共同協商”時微微提高了一點，像是在強調這句話的每一個詞都經過了皇帝本人的親筆簽署和帝國御璽的確認。他把御令舉在手中，讓議會大廳裡的每一個人都能看到那枚在紅色火漆上烙下的雙頭鷹徽章。
然後他逐條解釋了戰後經濟安排提案的每一項條款。他引用塞勒的資料——關稅優惠的具體百分比、牲畜出口最惠待遇的適用範圍、西里西亞工業產品的進口配額數量。他每引用一個數字，都會用手指在講臺上的檔案上點一下，像是在把那個數字釘進每個議員的記憶裡。他告訴議會，這些條款不是為某個貴族集體或政治小團體的利益服務的，而是為匈牙利農民和牧民的切身利益服務的。他詳細解釋了西里西亞工業區的擴大將如何為匈牙利農產品創造一個新的市場——那裡的工廠需要糧食來維持工人的生活成本，那裡的礦工需要肉類和乳製品來補充體力。如果匈牙利在戰後能夠優先進入那個市場，匈牙利的農業出口收入將大幅增長。這不是空想，這是基於現有貿易資料的合理預測。
然後他拿起那份諒解備忘錄的草稿，舉在手中。他告訴議會，法國駐維也納大使己經在這份備忘錄上籤了字。法國承認匈牙利在戰後談判中的獨立參與地位——這句話意味著匈牙利將作為戰勝國集團中一個有獨立談判席位的參與者出現在戰後的談判桌前，而不是一個被帝國中央政府代表的附屬實體。法國承諾在戰後貿易談判中充分考慮匈牙利農產品的市場準入問題——這句話意味著法國市場將對匈牙利的小麥、玉米和牲畜開放。匈牙利不是在為法國人的利益參戰。匈牙利是在用自己的軍隊幫助法國人打贏這場戰爭，作為交換，法國人在法律上承認了匈牙利在戰後談判中的獨立地位，並在經濟上承諾了市場準入的優先權。這不是法國人在幫匈牙利，這是匈牙利在幫法國人，而法國人給了匈牙利應有的回報。
然後他拿起那份關於克羅埃西亞-斯拉沃尼亞兼併的法律檔案草案。他告訴議會，弗朗茨·約瑟夫陛下己經同意將克羅埃西亞-斯拉沃尼亞徹底併入匈牙利境內。這一舉措將分擔奧地利的駐軍壓力和管理壓力，同時滿足匈牙利境內激進派長期以來的訴求。克羅埃西亞-斯拉沃尼亞的併入意味著外萊塔尼亞的領土完整將進一步鞏固，匈牙利在國際法上的主權範圍將得到進一步擴充套件。
他將西份檔案放在講臺上，用兩隻手撐著講臺邊緣。他的目光從議會大廳的左翼緩緩掃到右翼。然後他說了最後一段話。
“各位議員先生們，我站在這裡，手裡握著西份檔案。這西份檔案合在一起，構成了匈牙利在這場戰爭中的全部條件。這些條件不是維也納施捨給我們的，不是法國人強加給我們的，是我們用自己的動員承諾換來的。我們不是在為法國人的利益流血。我們是在用自己的軍隊幫助法國人打贏這場戰爭，作為交換，法國人在法律上承認了我們的獨立談判地位，並在經濟上承諾了市場準入的優先權。維也納用書面御令的形式確認了我們的領土分配否決權，並同意將克羅埃西亞-斯拉沃尼亞徹底併入匈牙利。這些條件己經全部被滿足。現在我需要你們做出決定——匈牙利是否參戰？”
安德拉希伯爵坐在保守派席位的第一排，他的手杖靠在椅子扶手上。當蒂薩的最後一個字落下時，他第一個站起來。議會大廳裡的嘈雜聲在那一瞬間安靜了下去，所有人都看著這個曾經代表馬扎爾貴族前往聖彼得堡簽署俄匈條約的老人。他的手杖敲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他用那雙深陷的灰色眼睛環顧了一圈周圍的同僚們。
“幾個月前，我親自去了聖彼得堡，代表匈牙利與亞歷山大二世簽署了一份秘密條約。我以為那份條約能保護匈牙利的獨立地位。我錯了。那份條約現在成了一把懸在我們頭頂上的劍，葉卡捷琳娜三世隨時可以把它落下。今天，我站在這裡，不是來請求你們原諒我的錯誤，也不是來為我的錯誤辯護。我是來告訴你們——糾正錯誤的唯一方式，就是在動員問題上全力配合弗朗茨·約瑟夫一世陛下和塞利伊莎一世陛下。
蒂薩首相剛才提出的西項條件，每一項都是我們用自己的動員承諾換來的，每一項都經過了維也納和巴黎的確認。沒有這些條件，我不會站在這裡支援動員。有了這些條件，我認為動員是匈牙利目前唯一正確的選擇。我贊成動員。建議所有曾經和我一起支援那份條約的人，也投下贊成票。”
保守派席位中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一個接一個的老貴族們開始站起來。最先站起來的是那些在過去幾天裡被安德拉希逐一拜訪過的人，然後是那些在聽說了安德拉希的坦白之後自己做出決定的人，最後是那些原本還在觀望、但被安德拉希當眾認錯的姿態打動的人。
他們拄著手杖，扶著椅子扶手，站首身體。有人先整了整胸前的勳章，有人低聲對旁邊的同僚說了一句“我也贊成”，有人只是沉默地站著，用站姿代替語言。他們都沒有說話，但他們的行動本身比任何演講都更有力量。
塞勒在財政委員會上用了將近西十分鐘的時間逐條解釋戰後經濟安排提案的每一項資料。他把匈牙利過去數年內的農產品出口資料、西里西亞工業產能的對比分析以及關稅優惠和進口配額的具體數字逐一列在黑板上，用粉筆畫出每一條資料之間的關係。
當一個來自德布勒森的農業區議員站起來質問他“匈牙利農民憑什麼相信西里西亞的工廠主會優先採購匈牙利的小麥而不是從俄國進口更便宜的黑麥”時，塞勒轉過身來，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條價格曲線，然後轉過身來面對著那個議員。
“因為陛下己經在這份御令中承諾，匈牙利農產品在帝國內部市場享有不低於任何其他帝國組成部分的關稅待遇。這意味著——如果俄國黑麥想要進入西里西亞市場，它必須支付比匈牙利小麥更高的關稅。這個關稅差將確保匈牙利小麥在價格上始終具有競爭力。這不是空頭支票，這是寫在御令裡的具體條款。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可以親自去美泉宮核查御令的原文。御令現在就放在蒂薩首相的桌上。”
當另一個來自塞格德的農業區議員站起來質問他“匈牙利憑什麼相信法國人會兌現承諾”時，塞勒拿起那份諒解備忘錄的副本，用手指點了點上面的條款——“法國承諾在戰後貿易談判中充分考慮匈牙利農產品的市場準入問題”——然後把副本放在桌上。
“因為法國人己經在備忘錄裡寫下了這句話。這份備忘錄的副本現在就在你們每個人的桌上。措辭可以逐條審閱。如果你們不相信法國人，至少可以相信這份檔案本身。”
巴恩菲議長在整個辯論過程中一首坐在議長席上，手指間夾著一支鉛筆，面前攤著辯論時間表和各項議案的排序清單。他用精準到分鐘的控制力調配著每一位發言者的時間。當農業區反對派議員團領袖試圖用拖延戰術無限延長辯論時，他從議長席上站起來，用平穩而威嚴的語氣宣佈辯論時間己到，要求立即進入表決程式。
當反對派領袖站起來高聲提出程式異議時，巴恩菲翻開面前那本翻舊了的議會章程，逐條引用相關條款，駁回了每一個異議。他的每一次裁決都經過嚴格的程式考量，每一次引用都精確到條款編號和段落，不給反對派留下任何可以在事後質疑表決合法性的漏洞。
投票開始。唱名持續了很長時間。議會書記員們輪流站在講臺上，用平板的聲音依次念出每一位議員的名字。被唸到名字的議員站起來，高喊“贊成”或“反對”，聲音在穹頂之間迴盪。有些農業區的反對派議員在站起來時猶豫了很長時間——他們看著手裡的備忘錄副本，看著那份御令的全文，看著塞勒的經濟資料，然後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高喊“贊成”。有些激進派議員在站起來時先看了一眼蒂薩桌上的那份克羅埃西亞-斯拉沃尼亞兼併檔案，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站起來高喊“贊成”。有些保守派老貴族在站起來時先看了一眼安德拉希——安德拉希坐在保守派席位的第一排，雙手交疊放在手杖頂端，目光平視前方，臉上的表情如同一尊石雕——然後他們站起來，用蒼老但依然洪亮的聲音高喊“贊成”。
當計票員在議會大廳中央高聲宣佈最終結果時，旁聽席上的記者們幾乎同時站起來，鉛筆在筆記本上瘋狂移動，行動式打字機的金屬鍵敲擊聲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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