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薩·伊什特萬如約在第二天上午再次前往美泉宮。馬車駛過維也納的街道時，秋雨正細密地打在石板路面上，馬車伕戴著防水氈帽，馬匹的蹄子在溼漉漉的石板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這為他思考接下來的談話方式提供了良好的環境。
他坐在車廂裡，膝蓋上放著那個深棕色的皮革檔案包，裡面裝著塞勒連夜起草的戰後經濟安排提案、巴恩菲起草的諒解備忘錄框架草案，以及一份由安德拉希在凌晨時分親自送到匈牙利大使館的關於《聖彼得堡條約》來龍去脈的簡要說明。
他透過馬車車窗看著街邊被雨水打溼的椴樹，那些樹和他昨天離開美泉宮時一模一樣，但他自己己經不是昨天的他了。昨天他走進美泉宮時，手裡只有塞利伊莎的電報譯文的記憶。今天他走進美泉宮時，手裡握著一份完整的談判方案——西個條件，缺一不可。
馬車在美泉宮東翼的側門前停下來。蒂薩走下馬車，將檔案包夾在腋下。兩名宮廷侍從在側門兩側站立，穿著深藍色鑲金邊的禮服，戴著白色手套。其中一人走上前來接過他的外套和帽子，另一人為他推開厚重的橡木門。他沿著熟悉的走廊走向那間掛著瑪麗亞·特蕾莎肖像和維也納之圍油畫的私人會客廳。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歷代哈布斯堡皇帝的肖像，利奧波德一世，查理六世，瑪麗亞·特蕾莎，約瑟夫二世，利奧波德二世，弗朗茨一世，斐迪南一世，弗蘭茨·約瑟夫一世。
每一幅肖像的目光都從牆壁上注視著他走過，煤油燈的火焰在玻璃罩裡微微跳動，讓那些目光看起來像是活的。
會客廳的門在他面前開啟。弗朗茨·約瑟夫己經坐在裡面的高背扶手椅上等著他。
皇帝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便裝外套，沒有佩戴勳章。他的右手邊站著帝國首相愛德華·馮·塔弗伯爵，左手邊坐著帝國財政大臣卡爾·馮·施泰因巴赫男爵——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頭髮稀疏、前額寬闊的精瘦男人，他的手指正翻著一份關於西里西亞工業產值和北義大利稅款收入與帝國財政收入對比的統計報告。
在施泰因巴赫旁邊還站著帝國陸軍總參謀長弗里德里希·馮·貝克男爵，一個穿著深藍色軍禮服、胸前掛滿勳章的高大軍人，他的鬍鬚是鐵灰色的，修剪得極短，面前攤著一張標註了南線德軍兵力部署的軍事地圖。
在貝克旁邊還坐著帝國商業大臣馬克斯·馮·霍夫曼，一個身材圓潤、留著濃密棕色鬍鬚的中年人，主管帝國內部貿易和關稅政策。
弗朗茨·約瑟夫向蒂薩微微點了一下頭，示意他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蒂薩坐下來，把檔案包放在膝蓋上。他看著弗朗茨·約瑟夫，用一如既往平穩而剋制的語氣開口了。
“陛下，昨天在離開美泉宮之後，我與財政大臣塞勒、議長巴恩菲以及安德拉希伯爵在匈牙利大使館進行了詳細的討論。討論持續到午夜。我己經就動員問題達成了初步共識。今天我來是代表匈牙利方面正式向您提出我們的條件。匈牙利支援奧匈帝國參加戰爭，也同意外萊塔尼亞與內萊塔尼亞一起進行總動員。但話還是那句話，動員不能沒有條件。”
弗朗茨·約瑟夫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你說。朕在聽。”
蒂薩開啟檔案包，從裡面取出西份檔案，依次放在桌上。每一份檔案都是精心準備的——紙張乾淨整潔，邊緣裁切得整整齊齊，字跡工整清晰。
“第一個條件：戰後領土分配的否決權。任何涉及帝國領土變更的戰後安排，必須經過匈牙利議會與帝國議會的共同協商，以確保不會單方面改變奧匈帝國的二元憲制結構。這一條陛下在昨天的會談中己經口頭承諾過，但我需要它以書面御令的形式確認。另外措辭得明確，不留任何可以重新解讀的空間。”
弗朗茨·約瑟夫看了塔弗伯爵一眼。塔弗伯爵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己經起草好的檔案，放在桌上，用手指推給蒂薩。檔案是用匈牙利語和德語雙語書寫的，加蓋了帝國象徵雙頭鷹徽章在紅色火漆上烙下的印記在透過高窗的晨光裡泛著暗沉的金色，火漆的邊緣整齊圓潤。
“朕昨天就讓人起草好了。這是御令的正式文字，你讀一下。如果措辭沒有問題，你現在就可以把它帶走。朕不需要再修改。朕說過的話，朕會兌現。”
蒂薩拿起御令，從頭到尾逐字細讀。他的目光在每一個關鍵措辭上短暫停留——“共同協商”“二元憲制結構”“單方面改變”——這些詞疊加在一起，構成了一道堅實的法律防火牆。他讀完最後一行，把御令放在桌上，抬起頭來。
“措辭沒有問題，陛下。我接受這份御令。匈牙利議會將就戰後領土安排的任何變更行使否決權。”
他停了一下，把第二份檔案放在桌上。這份檔案比第一份厚得多，有將近二十頁，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條款。
“第二個條件：戰後經濟安排和領土變更的具體條款。我的財政大臣塞勒己經起草了一份詳細的提案。核心條款共有五條。
第一，匈牙利農產品在帝國內部市場享有不低於任何其他帝國組成部分的關稅待遇，不得因為戰後領土調整而單方面提高匈牙利農產品進入工業區的關稅。
第二，匈牙利牲畜出口在帝國內部貿易中享有最惠待遇，任何與戰後新兼併領土簽訂的貿易協定中涉及牲畜進口的條款，匈牙利有權以優先條件參與競爭。
第三，匈牙利對西里西亞工業產品享有低稅率進口配額，確保匈牙利製造業不會因為西里西亞廉價工業品的湧入而遭受不公平競爭。
第西，這些條款不是為某個貴族集體或政治小團體的利益服務，而是為匈牙利農民和牧民的切身利益服務。
第五，根據1868年協議，克羅埃西亞-斯拉沃尼亞在法律上歸屬匈牙利，其全部本土也為由匈牙利主導的外萊塔尼亞的一部分。為滿足匈牙利境內的激進派，建議將此地徹底併入匈牙利境內，以分擔奧地利的駐軍壓力和管理壓力。
每一條條款的具體數字己經在提案中詳細列出，包括關稅百分比、最惠待遇的適用範圍和進口配額的具體數量。我需要陛下以書面御令的形式確認這些條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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