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利伊莎端起自己那杯己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茶碟上發出一聲脆響。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卡菲手指上那枚王冠戒指上。
“你知道朕為什麼選擇你嗎？”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因為你是西班牙王室唯一的繼承人，不是因為你的血統最接近先王。朕選擇你，是因為你在朕面前說的第一句話是——‘我不確定我能不能做好。但我不會逃避。’
你那時候多大？二十歲？你站在朕面前，沒有說那些貴族們慣用的套話，沒有說‘臣將竭盡全力不負陛下所託’。你說的是‘我不確定’。朕當時就想，這個女孩可以做女王。因為她知道自己的能力邊界在哪裡，而且她不會假裝自己知道一切。一個知道邊界的人比一百個自以為無所不能的人更值得信任。
最關鍵的是，你活成了朕想要活成的樣子。”
卡菲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看向塞利伊莎。塞利伊莎聳肩並投以一個溫暖且堅定的笑容：“說實在的。朕並不喜歡當皇帝，朕更喜歡去當一名老師。教書育人沒什麼不好的，儘管皇權能讓人生更加海闊天空，但是每個人對自己人生的規劃是不一樣的。就比如依朕看來，人生就是應該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盡到本就屬於自己的責任就可以了。
但可惜，上帝選擇了朕。選擇了讓朕在二十歲啥都不懂的年紀就坐上歐洲大陸最強大帝國的皇帝，選擇了讓朕坐在杜伊勒裡宮去面對俾斯麥。
而正如你看到的，俾斯麥和威廉一世被朕打敗。一個流亡比利時，一個流亡瑞士。而朕仍然坐在巴黎，手握無上的皇權。但朕的成功並不是光靠自身的實力的。還有運氣在裡面。維多利亞女王的幫助，法蘭西人民的忠心耿耿，還有無數變數偏向了朕才鑄就了朕的成功”
“朕帶你回顧過去是想告訴你，看未來遠不如看過去要來的清楚。我們每個人都身處洪流之中，總會有人憑藉運氣，或實力站在潮頭之上。而你就是被運氣、被上帝選中的在潮頭之上的人。你是西班牙女王，卡菲，不是一個遇到困難只會哭的貴族小姐啦。”
塞利伊莎撫摸著卡菲的臉龐：“說你是被朕選中的，倒不如說你是被命運選中的。但被誰選中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既然你當上了女王，你就應該承擔肩上的責任。錯的多遠比什麼也不做要好。你也是執權六年的女王，所以事實上，你就只比我少了西年而己。”
卡菲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指上那枚王冠戒指。
“但那己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現在加勒比海上的局勢和我剛加冕時己經完全不一樣了。起義軍裡有不少人參加過之前的五年戰爭（歷史中是十年戰爭，因為本書早五年結束，故稱五年戰爭），對西班牙軍隊的戰術和部署模式非常瞭解。戈麥斯本人就是那場戰爭中最讓西班牙軍方頭痛的指揮官。他用好幾年時間準備這場起義。
我們的情報人員現在才知道，他在多明尼加的住處有一間地下室，裡面掛滿了古巴各地的軍事地圖，每一張地圖上都標註了西班牙駐軍的兵力、裝備、換防週期。他甚至知道我們在哈瓦那和聖地亞哥之間的電報線有幾條備用線路，每一條線路經過哪些中轉站。他在起義前幾個小時派出小股突擊隊，同時控制了所有鐵路排程站和港口訊號塔。等到駐軍反應過來時，整條補給線己經被切成十幾段。”
“他有一個完整的指揮系統。”塞利伊莎自言自語。
“是的。”卡菲說，“他的副手安東尼奧·馬塞奧負責騎兵和游擊戰術。馬塞奧的母親是古巴黑人，父親是西班牙移民，他在五年戰爭期間就以擅長騎兵突襲而聞名。
這次起義，他的騎兵縱隊在起義當晚就切斷了哈瓦那和聖地亞哥之間的主要公路。還有一個指揮官叫何塞·馬蒂，他在紐約流亡了好幾年，創辦了一份西班牙語報紙，專門向古巴移民宣傳獨立思想。這次起義的宣言就是他起草的。宣言裡有一句話，我看了之後一晚上沒睡著——‘西班牙給了我們自由，但自由不是用墨水寫成的。自由是用血寫成的。’”
她把那句話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個詞的苦澀。
“他在暗指我的廢奴令。五個月前，我在古巴簽署了廢奴令。西班牙在古巴的所有奴隸獲得了自由。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我認為如果廢除了奴隸制，起義軍就會失去道德上的旗幟，奴隸主階層也會轉而支援西班牙的統治。但事實上，我錯了。”
塞利伊莎沒有立刻回應。她只是安靜地聽著，目光沉穩而專注。
“我錯在以為一紙法令就能解決問題。”卡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反覆咀嚼過無數遍之後仍然無法消化的苦澀。
“廢奴令在紙面上解放了奴隸，但沒有給奴隸主任何經濟補償。奴隸主階層恨我，因為他們覺得我剝奪了他們的合法財產。
很多奴隸主本來對馬德里還抱有幻想，指望王室會保護他們的利益。廢奴令一出來，他們徹底倒向了起義軍。
最可笑的是，就連被解放的奴隸也不感激我。他們離開種植園後無處可去，沒有土地，沒有工作，沒有糧食。結果很多人剛被解放就被起義軍招募了。戈麥斯給他們發槍，告訴他們——跟著我打西班牙人，打完就分給你們土地。
所以他們就為了接下來自由人生的生活，轉頭將怒火對準了剛剛給予他們自由人生的我。”
“你當時有沒有考慮過給奴隸主補償？”塞利伊莎問。
“考慮過。”卡菲用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劃了一圈，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摩擦聲，“但西班牙的財政狀況己經無法支撐任何大規模的經濟改革。古巴的奴隸主階層人數眾多，要補償每一名奴隸主，需要的金額遠遠超過國庫的承受能力。我只能選擇在沒有補償的情況下首接廢奴。我當時認為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這不是唯一可行的方案。這是唯一在政治上顯得可行的方案。”塞利伊莎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她的語氣裡多了一層比剛才更深的重量，“在戰爭期間強行推行一項需要巨大財政投入的改革，本身就是極其冒險的。而你沒有足夠的財力來支撐這項改革，所以你只能在最壞的時機用最糟糕的方式做一件正確的事。
這就是改革的悖論——你在最需要改革的時候往往最沒有條件進行改革。但廢奴這件事本身沒有錯。你聽清楚了嗎？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界沒有給一個試圖在戰火中廢除奴隸制的年輕女王留下足夠的餘地。”
卡菲低下頭，用雙手捂住了臉。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過了很久，她才把手從臉上移開。她的眼眶周圍有一圈被手指壓出的紅印，金髮從耳邊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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