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到第二頁,看到一篇關於巴黎貧民窟的報道。記者寫到,巴黎東區的窮人把法軍即將發動的萊茵河戰役稱為“麵包戰役”,因為戰爭期間軍需品的需求會拉動工廠生產,工廠僱傭更多工人,工人有工資就能買麵包。卡菲愣了一下,她從未從這個角度看過戰爭。在馬德里,人們談論戰爭時總是談士兵、談軍費、談國家的榮譽。但在巴黎的東區,戰爭是麵包。她把這個發現記在心裡,想著等見到塞利伊莎時,也許可以問她,這些東區的人知不知道他們的麵包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夜裡下起了小雨,卡菲被雨聲驚醒,發現壁爐裡的火己經快熄了。她坐起來看著壁爐裡暗紅色的餘燼,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在馬德里還是巴黎。白天和塞利伊莎的對話在腦子裡反覆翻滾。塞利伊莎說,我不能給你一個承諾。這句話她當時聽進去了,但此刻在夜裡,雨聲打在窗戶上,那句話變得比白天更輕,也更鋒利。她把手伸到枕頭下面,摸到那枚王冠戒指。她在黑暗中把戒指套在手指上,轉了幾圈,然後又摘下來,放回枕頭下面。
第二天上午,卡菲換上一件安娜送來的深藍色長裙,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絲帶束在腦後。她在花園側翼的走廊裡碰到了塞利伊莎。塞利伊莎正從御書房出來,身後跟著兩位將軍。卡菲注意到塞利伊莎的眼睛有些浮腫,像是夜裡沒睡好,但她走路的步伐仍然穩健,和兩位將軍低聲說著什麼,語速很快。卡菲本想退到一旁等他們過去,但塞利伊莎己經看見了她,朝兩位將軍打了個手勢,然後向她走來。
“昨晚睡了嗎?”塞利伊莎問。
“睡了一會兒。後來被雨聲吵醒了。”
“我也是。”塞利伊莎微微苦笑了一下,“巴黎的雨總是下得很小聲,像在耳邊說悄悄話,還不如大聲一點。”
卡菲看著她的臉,猶豫了一下,說:“我昨天在報紙上看到巴黎東區的人把萊茵河戰役叫做‘麵包戰役’。你看過那篇報道嗎?”
塞利伊莎似乎沒有料到她會問這個,停頓了一下,然後說:“朕知道。報紙上寫得很委婉,說工人把戰爭看作就業機會。但他們心裡也知道,那些麵包是從士兵嘴裡省下來的。你怎麼突然對巴黎東區感興趣了?”
“我不知道。大概是昨晚睡不著,就翻了翻報紙。報紙上寫的東西和你在御書房地圖前想的東西不一樣。報紙上的人只關心明天有沒有面包,但你在想的是萊茵河對岸的幾十萬德軍。我覺得很奇妙,一座城市裡同時存在著這麼不同的時間。有人在數麵包,有人在數師和補給站。我今天早上出來時看到安娜己經起來了,她在整理你的書房。我忽然很羨慕她。她只用整理檔案,不用在兩種時間之間來回轉。”
塞利伊莎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卡菲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不用羨慕安娜。她整夜不睡,就是怕朕半夜從書房出來找不到人。你也不用羨慕巴黎東區的人。他們如果知道萊茵河失敗意味著什麼,他們寧願永遠不再為戰爭麵包歡呼。”
她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極淡的辛酸,但很快又恢復了平常的平靜,問:“吃過早餐了嗎?”
卡菲點點頭。
塞利伊莎說:“今天下午,夏斯盧·洛巴和格拉蒙會來,我要和他們開一個關於加勒比海和英吉利海峽的緊急會議。會議結束之後,我會去找你。古巴的事,我需要你聽到一些你不知道的東西。不是承諾,是現實。但這不代表我放棄它了。我不喜歡放棄,卡菲。你也別太早放棄。”
“我還沒放棄。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不放棄。”
“那就先學著怎麼把一天過完。”塞利伊莎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轉身向兩位將軍走去。卡菲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忽然覺得自己和塞利伊莎之間的某種東西在變化。不是疏遠,而是一種她說不出來的、更踏實的靠近。塞利伊莎沒有像以前那樣抱她,也沒有哄她。她只是在早晨的走廊裡停下來,和她說了幾句關於麵包和戰爭的話。但這幾句話比十句安慰都更真實。
當天下午,卡菲在側翼房間裡試圖補一個午覺。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外面的雨聲時斷時續。她想起塞利伊莎說“朕不會給你一個承諾”。她又想到塞利伊莎說“我不喜歡放棄”。這兩句話像兩根線,在她腦子裡交錯著。她慢慢睡著了。醒過來時己經是傍晚,安娜站在床頭,輕聲說:“陛下還在和夏斯盧·洛巴海軍大臣、格拉蒙外交大臣開會,可能還要一個小時。她讓我先給您送晚餐。”
卡菲坐起來,問:“會議是關於古巴的嗎?”
“和加勒比海有關。更多的我也不清楚。”
卡菲點點頭,沒再問。
一個小時後,塞利伊莎來到側翼房間。她穿著上午那身深灰色便裝外套,頭髮有些鬆了,臉色顯出深深的疲憊。她在卡菲對面坐下,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說:“卡菲,會議的結果出來了。法國暫時不會向加勒比海增派任何艦隊,也不會從萊茵河調動任何兵力。至少在本土和英國的艦隊對峙緩解之前,不會。但我們會透過外交渠道向西班牙提供武器和資金,具體方案明天由格拉蒙提交給你。哈瓦那和聖地亞哥方面,我們會透過法國的海上運輸公司,打著商船旗號將物資運過去。這是目前為止我能做到的。”
卡菲靜靜地聽完,沒有哭。她知道自己不能哭。她只是問:“物資能運進去嗎?起義軍封鎖著港口,古巴沿海幾乎都在他們手裡。法國的商船怎麼進哈瓦那?”
“英國和美國目前都還沒有公開承認古巴起義軍。只要沒有公開承認,我們的商船在國際法上就有權進入西班牙的港口,只要不攜帶武器。小口徑步槍可以拆成零件混在機械裝置和農具裡運進去。格拉蒙明天會安排。塞維利亞到波爾多的商船路線圖我下午己經讓人調出來了。具體航線、時間表、護航問題,明天再說。”
卡菲看著塞利伊莎。她忽然想起在隧道里看著煤油燈時想的那些話。那時她最怕的是塞利伊莎騙她。現在她發現,塞利伊莎不僅沒有騙她,還在用她不熟悉的方式,幫她把一根快要斷的繩子接起來。她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兩個字:“謝謝。”
塞利伊莎沒有接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卡菲的手,像多年前在加冕儀式上那樣。窗外的雨己經停了。花園裡的煤氣燈亮起來,在夜色裡排成兩行。卡菲感到塞利伊莎的掌心很暖,像一枚被捂熱的硬幣。她知道這不是承諾,但她願意把它當成可以握在手裡的東西。
第二天上午,格拉蒙果然來了。他帶來了關於向西班牙提供武器和資金援助的初步方案。卡菲聽完,問了很多關於運輸和關稅的問題。格拉蒙一一回答。塞利伊莎沒有插話,只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陽光透過雲層照進來,照在卡菲的頭髮上,把淺金色照成了一種接近白色的顏色。塞利伊莎想,這個女人在馬德里時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像一個女王。卡菲自己也感覺到了。她在結束和格拉蒙的談話時,用法語說了一句:“我們需要守住哈瓦那。只要哈瓦那還在西班牙手裡,古巴就還沒有完全失去。”
格拉蒙走後,卡菲對塞利伊莎說:“姐姐,我想回馬德里了。我會按你說的方案去做。不管萊茵河打成什麼樣,我都會在那邊守住西班牙的底線。你在這裡打你的仗,我去處理我的麻煩。等你有能力的時候,我再來找你。”
塞利伊莎看著她。那天清晨在隧道里,卡菲的手指不停轉動著戒指。現在她的手指安靜地放在膝蓋上,像是在那兒生了根。塞利伊莎說:“別急著走。晚上我們一起去吃頓飯。就我們兩個。明天讓伊內斯給你收拾行李,後天再走。再待兩天。”
卡菲看著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種被逗樂的笑,而是一種很淡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來的笑。“好,再待兩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