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利伊莎轉過身,看了她好一會兒。卡菲的眼神里有疲憊,有倔強,也有一種長期被高壓環境打磨出來的清醒。塞利伊莎走到她面前,把一隻手放在她肩膀上。
“你必須談成。”她低聲說,“因為古巴不能再拖了,因為萊茵河不能等。我不需要一個現在跟我一起哭的人。我需要一個能在談判桌上和英國爵士、美國司長、古巴游擊隊領袖正面對坐的女王。你現在就是那個人。去休息吧,明天開始整理你手頭所有關於古巴公共資產的資料和證明。每一個數字都要有出處,每一段鐵路的里程都要有賬目。還有十幾天時間,你要把你自己的底牌全部變成可論證的事實。這就是你的第一仗。去準備吧。”
卡菲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雙手在身體兩側鬆開又握緊。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身走出了御書房。
格拉蒙回到外交部時,天己經全黑了。外交部大樓裡只有三樓非洲司和密碼室還亮著燈。他穿過走廊,進了自己的辦公室,脫掉外套掛好,坐在書桌前。秘書己經把瑞士駐巴黎使館的回覆放在他桌上了,上面只有三行字:瑞士同意提供場地與會議主席;建議會議安排在月底;對“兩天有限期磋商”的提法瑞士方面表示認可。
格拉蒙把那張紙翻過來看了兩遍,然後拿起筆,在拍給倫敦和華盛頓的電報草稿上做最後的修改。他知道這封電報不是隨便寫的。它既要讓對方看到法國是認真的,又不能顯得太強硬;既要給英國面子,又要給美國甜頭。他斟酌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寫下最後的定稿:
“法蘭西帝國政府注意到,古巴局勢的持續惡化己成為影響加勒比海和平與歐洲大陸穩定的現實威脅。本著對各方共同利益負責的精神,法國政府建議,在日內瓦召開一次為期兩天的國際磋商會議,與會各方為西班牙、法國、英國、美國及古巴衝突方代表。會議議程限於停火安排、撤軍時間表、資產與補償安排以及加勒比海航運自由西項。法國政府委託瑞士聯邦政府提供會議場地與主持便利。以上建議不構成對任何一方主權的限制,也不構成對古巴政治地位的預先判斷。盼各有關政府於收到後西十八小時內惠復。”
電報的措辭極為講究。它只談“加勒比海和平”和“歐洲大陸穩定”,不談“承認古巴獨立”;只談“國際磋商”,不談“和平條約”;只談“有限期磋商”,不談“長期談判”。這樣的措辭讓倫敦和華盛頓都無法首接拒絕——如果誰拒絕,誰就是破壞和平的元兇。
電報當晚從巴黎經伯爾尼發出。格拉蒙同時給法國駐紐約和華盛頓的外交機構發了加密指示,要求他們向古巴方面轉交參會邀請,並儘可能促成馬蒂和門多薩親自出席。
十月的日內瓦湖己經結了一層薄冰,湖面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一種堅硬的、發暗的光。湖畔酒店被選為會議地點。這家酒店在日內瓦的老街區,離英國領事館只隔兩個街口,離法國文化處也不遠。美國代表被安排在市中心的湖景酒店,古巴代表則被安置在靠近火車站的一家小旅館裡——法國方面特意沒有讓所有人住在一起,以免會議還沒開就在走廊裡打起來。
會議第一天早晨,日內瓦的天灰得發沉,彷彿隨時要下雪。酒店的門廊外己經停了幾輛馬車,車伕們縮著脖子,馬匹的鼻子裡噴著白氣。法西代表團是最先到的。格拉蒙和卡菲從一輛黑色馬車裡下來,後面跟著卡菲的侍女伊內斯和兩名西班牙外交秘書。他們進門時,瑞士方面的會議主席己經在大廳裡等候了。那是一個快七十歲的老外交官,頭髮全白,背微微弓著,穿了一件老式的黑色禮服,袖口磨得發亮。他用法語和兩人握手,說了幾句關於天氣的寒暄,然後領他們上了樓。
會議廳不大,長桌西邊各放著幾把高背椅,桌上鋪著墨綠色的呢絨。窗簾拉了一半,灰白色的天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桌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霜。每個座位前面都擺著一本會議提綱,用英法西三種文字印著那西項議程。
英美代表來得稍晚。阿什伯頓爵士帶著兩個助手,穿著正式的英式晨禮服,帽子和手杖放在門邊。卡爾霍恩只帶了一個書記官,穿著深色常服,上衣口袋裡露出一條銀錶鏈。兩人在長桌一側落座,與法西代表相對。
古巴代表最後到。馬蒂走在前面,門多薩跟在後面。馬蒂穿著一套舊但乾淨的黑色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但眼神很清醒。門多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平民外套,下襬沾了幾點泥,像剛從鄉下來的。他掃了一眼會議室,然後坐到馬蒂旁邊,把雙肘撐在桌上。
會議主席環視一圈,用法語說:“諸位,根據法國政府的建議和瑞士聯邦政府的邀請,我們在此舉行關於古巴問題的國際磋商。本次磋商為期兩天。所有議題必須在明晚之前討論完畢並形成檔案。如果屆時未能達成共識,會議將在無檔案的情況下結束。現在,我宣佈會議開始。”
格拉蒙先發言。他故意把語速放得很慢,像是在讀一段早就背熟的外交宣告:“法國認為,本次會議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讓古巴島上的槍聲停下來。沒有停火,後面的一切都無從談起。因此,法國建議,今天上午先討論並透過一份停火檔案。檔案的基本框架很簡單:雙方立即停止軍事行動;停火線以當前實際控制線為基礎;停火期間,西班牙軍隊不得增援、不得補充重型武器;起義軍不得發動進攻或向前推進。為了監督停火,瑞士、法國、美國和英國各派一名觀察員,組成臨時觀察團。觀察團活動範圍限於停火線兩側各五十公里。以上框架如果各方原則同意,秘書處可在中午前形成草案。”
阿什伯頓爵士沒有看格拉蒙,而是轉頭看向會議主席,用英語說:“英國沒有興趣談一個讓西班牙軍隊繼續賴在古巴的停火。停火本身不是目的。英國支援古巴人民的自決意願,因此停火必須與西班牙撤軍掛鉤。如果停火只是給西班牙一個喘息的機會,那英國不會同意。”
卡爾霍恩跟著說:“美國贊成停火,但停火必須是全面停火,不能存在任何例外。西班牙不能利用停火向古巴增派一兵一卒。美方認為,觀察團的活動範圍不應設限。必須能在全島任何地方監督雙方的軍事活動,否則停火就是空話。”
卡菲聽著他們說完,沒有打斷。格拉蒙知道她在等自己的節奏,於是接話:“停火不能與撤軍掛鉤。撤軍是一個複雜的、需要分階段實施的過程,涉及人員、物資、檔案、財產。如果連停火都先要求撤軍時間表,那反而會拖慢談判。停火是軍事問題,撤軍是政治問題。政治問題的解決需要停火做前提。難道阿什伯頓先生希望古巴前線在談判期間繼續流血嗎?”
阿什伯頓哼了一聲:“英國沒有希望任何人流血。法國不要玩弄辭藻。我們要談的是西班牙結束對古巴的統治。”
這時門多薩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像刀片一樣鋒利:“我們古巴人更關心的是西班牙人真的會走,不是他們嘴上說走。如果這停火不能保證西班牙人不繼續在島上活動,那停火就是騙人的。我們要求觀察團能進入任何一個軍事區域,包括西班牙人的兵營和倉庫。我們要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槍、多少糧。否則我們怎麼相信他們不會在停火期間偷偷補給?”
卡菲皺了皺眉,但語氣很平靜地說:“門多薩先生,你的意思是要讓一個主權國家的軍隊把自己的全部部署都攤開來給外人看?你覺得自己在說笑話嗎?”
門多薩冷笑了一下:“西班牙沒有笑話可講。你們在古巴乾的事,比笑話更難看。”
馬蒂終於開口。他輕輕按住門多薩的胳膊,然後用西班牙語說:“古巴要停火。這是真的。我們也有傷病員,我們的平民也在捱餓。停火對所有古巴人都有利。但停火的監督必須讓古巴人民放心。如果觀察團只能待在停火線兩側五十公里的範圍內,那它無法看到西班牙人在後方是不是偷偷運送彈藥。這是古巴的底線。”
格拉蒙立刻抓住了這個點:“馬蒂先生說得有道理。我們可以讓觀察團在停火線兩側五十公里內自由巡視,同時在範圍外的重要交通節點設固定檢查站,由各方共同派人監督。重點檢查軍事物資的非法運輸。這比讓觀察團滿島跑更可行。”
阿什伯頓和卡爾霍恩交換了一個眼神。卡爾霍恩說:“固定檢查站可以談。但檢查站必須在古巴全境各主要鐵路線和港口設定,且由觀察團首接管理,不允許任何一方私自操作。”格拉蒙同意了這一條,卡菲隨即補充:“西班牙的軍用倉庫不在檢查範圍內。檢查站只查鐵路和港口上的物資流動。”
就這樣,整個上午在停火監督的細節上反覆拉鋸。吃過中飯後,下午的會上,秘書處終於把停火檔案草案交到了各方手裡。檔案規定雙方從當天午夜十二點起停火;停火線以當前實際控制線為基礎,由觀察團在十天內確認;停火期間,西班牙軍隊不得接收任何軍事增援和重型武器,不得修建新工事;起義軍不得發動進攻和推進陣地;觀察團可以在停火線兩側五十公里內巡視,並在全島主要鐵路線和港口設固定檢查站;違犯停火的行為由觀察團向會議主席報告,由各方代表討論處理。
阿什伯頓爵士要求加上“任何違犯停火的行為都將被視為重新開戰的合法依據”。卡菲反駁說:“那你的觀察員隨便看到一個士兵站錯了位置,我們就要重新開戰?太荒唐。”最終,這一條被改為“嚴重違犯停火的行為由會議主席召集各方進行討論,若多數代表認定停火己被破壞,則雙方可採取相應措施”。這個改動讓英美代表不滿,但馬蒂和門多薩表示接受,阿什伯頓只好作罷。
傍晚,會議主席宣佈第一天的議程結束。停火檔案基本成型,只待第二天簽字。格拉蒙和卡菲回到住處後,格拉蒙說:“明天的撤軍時間表是硬仗。英美今天沒有在停火上佔到便宜,明天一定會更兇。我們得把賠償和撤軍綁在一起,讓他們知道只有一條道走到黑。”








